第十九章 今天买点好的

作者:本大侠 更新时间:2026/10/16 11:29:37 字数:3373

林野睁眼时,先**口。

那只巴掌大的小袋还在。他隔着衣服按了按,摸到两枚硬物和一小叠票据的边角,这才放心地坐起来。

昨夜他在旧候车厅花钱租了一块靠墙的硬铺板。老板娘认得他,见他独自回来,本来还想问那个背灰箱的姑娘去哪儿了;林野说自己刚从镇卫值班室出来,她顿时没再打听,只将铺位费抬高了一点。理由也充分——枪战刚过,收留涉事的人多少沾点晦气。

林野付钱时心疼得直咧嘴,睡下却没敢把新摸来的小袋放在枕头旁。夜里隔壁有人翻身,他都要醒一次。直到天亮,板缝里透进灰白光,他才发现自己睡得两肩酸痛,右肘也一跳一跳地疼。

有钱了,睡觉还是这么难受。

他在心里骂了句,拿起登记回执出了门。

灰站南街已经热闹起来。蒸汽从粥摊锅盖边冒出,卖旧布的妇人正在和顾客争一个针脚;远处粮车停成一排,车夫们缩在车辕边吃早饭,昨晚枪战留下的消息从每张嘴里滚过去,越传越离奇。

有人说镇卫一口气击毙了十几个外乡匪徒。林野听得差点把一口热粥呛出来。昨天明明就那几个人,哪来的十几个?

也有人说,那骑摩托的小子是替镇卫引敌的人,事后得了一大笔赏钱。林野听完,把碗往脸前遮了遮。他现在可一点也不想当街被人指认出来。

南门候检棚已经重新开了。周望核过回执,把摩托领出来让他看。车把锁没动,油箱有些擦痕,左镜仍歪着,和昨日停进去时一样。

“车先交还你。”周望说,“以后别在关卡前玩命。人没了,车再好有什么用?”

“有理。”林野拍了拍车座,嘴上认得飞快,“下回我一见枪就跑得远远的。”

“下回?”

“没有下回。呸,乌鸦嘴。”

周望没忍住,鼻子里哼出一点气。林野趁机又谢了一遍救命之恩,才把车推向镇里的油栈。他没急着发动——昨天逃命烧掉一截油,如今油箱里还能剩多少,他不想在街上试运气。

高家的油栈开在一面加固过的旧仓墙下。这里的汽油不是路边倒进破瓶里任人拿走的便宜货,几只上锁的铁桶放在砖台后,秤、量壶和收据夹都由人看着。挑油的伙计衣袖沾着深色印子,闻得出来是老柴油味。

林野先站在门口瞧了一圈,确定无人盯着自己,才把小袋里的票拿出两张。

油栈账房戴着旧镜片,先对着日光查纸里的纤维,再看红印和角上的验孔。林野的心跟着那几下翻纸声吊起来。

“这张作废。”账房抽出一张,丢回桌面,“去年的货抵票,过期了。另一张能认,但只能抵相应的油料,换不成粮票。”

林野差点把“凭什么”喊出来,又生生憋住。袋里还有金粒,没必要为一张旧票把人引来盘查。

“能抵多少?”

账房报了个量。林野默算片刻,不够把车加满。

“剩下的用这个。”他从手心里露出一颗小金粒,没有让它在柜上滚动。

账房目光终于认真起来,叫来管账的老人。老人拿小秤和磨痕板仔细检验,给出的折价比林野心里预期低了不少。林野当场肉疼,连说了几句这年头做生意没人情味,又和对方磨了一阵,才换回能在附近几家铺子用的本地兑付票。

最后伙计拧开油箱盖,把汽油一点点量进去。清亮的油线从铁嘴落下,冒起一层淡淡的气味。林野始终盯着量壶的刻度,听见对方说满了,还特意俯身看过油口,才示意停手。

满油。

他轻轻拍了一下油箱,手掌沾上冷凉的金属。先前这辆车每跑一段都要担心油够不够,如今终于不用从发动机声里猜它什么时候熄火。那种踏实劲儿,比怀里多塞几张票还实在。

他没再买别的油。现在手头的钱仍然有限,好不容易留下的另一颗金粒,得当最后的保险。

接着便是买粮。

林野往南街走时,原本打算按平时的价买些碎米、干菜和盐,够撑几天就行。可刚走到卖干粮的摊子前,他又想起地下屋里那张小饭桌,还有阮青禾前天在账纸上写的“下次我来”。

她总想证明自己不只是个吃白饭的人,偏偏伤还没好,昨天他又把人独自丢在那儿过了一夜。

林野停住脚,回身看了一眼摆在台上的肉。

“这块怎么卖?”

老板抬眼看他,先报了个很不客气的价格。

“您这是卖肉,还是连猪活着时候吃过的草一起算钱?”林野拿指尖掂了掂那条腌肉,马上放下,“薄切一点。再薄点,真当我钱是捡来的?”

话出口,他自己差点笑出声。

钱还真是捡来的。

但他没因此乱花。两人能吃的碎米、小米和干菜买了一包,盐补上一点,腌肉只要了一小条。他看见摊上还有两枚保存得不错的鸡蛋,犹豫了半晌,问价以后果然倒吸一口气。最后还是买了,连同卖家用稻草包好的外壳,小心塞进背包上层。

他又挑了少量干净敷布和一小块能洗手的皂。上回伤口弄脏了,阮青禾大概能处理,可总不能把她箱子里的好东西当不要钱的耗材。

付完账,林野数了一遍剩余的钱:可兑现的票还在,没花掉的金粒也还在。今天支出不少,却没有动到他最想留下的那点家底。

他把包扎牢,跨上摩托时忍不住小声说了句:“这下算真过上日子了。”

从灰站回旧铁路,走的是白天行人的道路。林野不敢横冲直撞,遇见运货车便减速,远离灰皮卡出事的那段守备区。他发现追兵没了,路上的声音竟也变得好听起来:草叶刮过护腿、鸟在桥下鸣叫、石路上轻微的车胎沙响,一样样都不必再听成追杀的前兆。

但他没有直接把车骑到自家门口。

靠近旧轨道时,他先拐过一道废弃的水泥坡,把摩托推进以前存放回收件的半塌维修棚。棚外一排枯草挡住了车身,从大路上很难看见。他锁好车把,用原地的旧帆布盖住明亮的油箱,又在四周绕了一圈,确认身后没有连续跟来的新车辙,才背着粮食步行往小窝去。

最后一段路,他反而走得最快。

入口外的乱草跟出门时差不多,伪装板也没有明显撬动痕迹。林野先停在阴影里听了一阵,才按惯常的办法打开外板,弯腰钻下去。

门里没有灯光。

他刚合上外板,下面便传来桌椅磕碰的轻响。

“谁?”

“我。”林野扶着墙往下走,“回来了。”

内门猛地拉开。

阮青禾站在门后,仍穿着那件宽松的浅灰衬衣,散乱的头发垂在肩上。她盯了林野一眼,像是要确认眼前的人不是自己听错的脚步声,随即一瘸一拐地快步走来。

林野刚想说句“瞧我带了什么”,怀里的粮包还没放下,人便被她一把抱住了。

她的右臂紧紧环着他的腰,左手搭在背后,额头抵在他沾满灰尘的衣襟上。冲过来时牵动了伤膝和左肩,她轻轻吸了口气,却没有立刻松手。

林野整个人僵了一瞬。隔着衣服,他能感觉到她呼吸急促,肩头还在微微发抖。他抬起没受伤的左手,迟疑地在她背上轻轻碰了碰。

“我这不是……”

阮青禾像是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忽然放开他,后退半步,伸手去整理本就没乱多少的衣领。她的耳根透着红,眼睛却先落到他的右肘上。

“你一夜没回来。”她声音有点哑,话说得很快,“我还以为——”

后半句没说出来。

林野喉咙一紧。他出门前说好只去看看车,结果让她独自在这里等到了第二天。

“对不起。”他把粮包放在桌边,“昨晚灰站南门打起来了。我被镇卫留下问话,夜里出不了镇。没办法给你送信。”

“打起来了?”

“追我的枪手死了,剩下两个也抓起来了。枪和皮卡都扣在灰站。我没挨枪子,摩托也拿回来了。”林野看她神色还紧绷着,又补了一句,“外头至少能安生一阵。”

阮青禾闭了闭眼,扶住桌沿缓过那口气。随后她伸出手:“胳膊给我。”

“医师,能不能先夸一句命大?”

“命大。”她拆开脏敷布,看见擦破的皮肤,声音又低了一点,“下次别让我等到天亮才知道。”

林野没再贫嘴。她用少量干净水清理伤处,换上他新买的敷布,动作放得很轻。两人挨得近,他看见她眼下淡淡的青色,才知道这一夜她多半也没睡踏实。

等敷料扎好,他才把背包里的东西一件件摆出来。米、干菜、盐、一小条腌肉,最后是两枚用草裹好的鸡蛋。

“今天运气不错。”林野摸摸鼻尖,“发了点小财,给车加满了油,剩下的钱买些好的。放心,灰站收走的枪和车,我一样没碰。”

“钱从哪儿来的?”

“这事说起来不太光彩。”他笑了一下,没继续往下编,“等我想好怎么讲,再跟你说。”

阮青禾看了他片刻,没有逼问,只把鸡蛋轻轻放回草窝里。“以后有危险的事,别一个人瞒着。”

林野点头应下,准备提锅生火。她却伸手压住了账纸。

“今天第三天了。”

“我知道。”

“我想继续住。”她说得很直接,“看病、换粮、照料伤口,我能做的都会做。车还是我的,但可以给你用。具体的账,我们慢慢算。”

林野望着她。早上买鸡蛋时,他还在想怎么开口提续住;原来她比自己先想好了。

“行。”他把那两枚鸡蛋往她面前推了推,“那先庆祝一下,咱们今晚吃顿好的。”

“是给你自己庆祝命大吧?”

“顺便庆祝多了个肯干活的房客。”

阮青禾抿住嘴角,终于露出了笑意。她没再坐回离门最近的那个位置,而是挪到小饭桌旁,把两人的饭水账翻到空白处,在上头写下:以后两个人的开销。

林野瞥见那行字,往炉膛里添柴的动作慢了一点。屋外的风仍沿旧铁路呼呼地吹,锅底却很快热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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