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后两个人的开销。”
林野把账纸举到灯下,又读了一遍最后那行字,越看越觉得不像记账,倒像一张还没写好细则的卖身契。
“阮医师,这字写得好。”他指着那个“两”字,“就是花钱的地方一下翻了倍,进钱的地方没见你添上。”
阮青禾正把昨日买来的皂切成小块,闻言将刀搁在砧板上。“你想让我把‘收入’也写上去?”
“我想问问,你这医术到底能换多少钱。”
炉火正旺。锅里是剩下的碎米和干菜,切得极薄的腌肉只放了几根,却把整间地下小屋熏出一股踏实的香气。外面荒草压着旧铁路,风从废通气口掠过,呜呜地响;屋里有热饭、干衣裳和一个已经开始认真盘算下个月饭钱的人。
阮青禾低头瞧了一眼账纸:“得看谁来找我、得了什么病,还得看我能不能治。你不会以为挂个‘神医’的牌子,粮票就会自己飞进来吧?”
“我怕牌子还没挂,抓你的人先飞进来。”林野把纸放下,语气收了几分玩笑,“郭骁见过你。那个灰箱也惹眼。你不能去南街支个摊。”
“箱子本来也不打算带出去。”她答得很快,“更不可能动老师留下的东西换饭。”
说着,她挪过椅子取炭笔。借来的浅灰衬衣洗过一遍,袖口卷着,领口在俯身时露出一小截白净的颈肩。衣服宽松,却藏不住她收得纤细的腰身;下摆随着她伸手的动作轻轻绷直,腿边落下一道柔和的折痕。
林野本来在琢磨怎么避开镇卫的眼睛,目光却跟着那道折痕偏了偏。
“纸上有字?”阮青禾问。
“有。”
“哪儿?”
“我正在想,字这么好看,写账可惜了。”
“林野,你盯的是纸吗?”她将炭笔递过来,故意等他伸手接时才松开。笔杆险些掉进粥碗,他赶紧用左手捞住,右肘跟着扯痛,顿时老实了。
“医师出手太狠,病号申请减免工伤费。”
“那就先把伤养好。你昨天回来才重新换了敷料,别拿这只胳膊逞强。”阮青禾看过他的右肘,才在纸上写下两行:药品查验、当面诊疗。
她用笔尖点了点前一行。“外包装、封签、批号、保存痕迹、进货凭据,我能帮人看出明显的疑点。但看起来没问题,不等于里面一定是那个药,更不等于吃下去安全。要真查成分,需要正规的条件。”
“那后面一行呢?”
“病人本人得在场。问病史,查身体,能做的检查做了,才能决定要不要治、怎么治。你去问人家咳几声再回来替我传话,不算接诊。”
“怎么听着我只能跑腿?”
“你不是最会跑腿?”阮青禾抬眼,“我可不想以后有人吃错药,跑到我们门口找你算账。”
林野想到这里倒认真起来。灰站穷人看病贵,不单是医生一句话贵。能用的药、干净针具、有人维护的设备,哪一样都得花实物换。可一个人如果能让病人少走弯路,哪怕只挣点杂粮,也比他带着伤天天去废墟扒铁片强。
“老赵媳妇,听说病了很久。”他忽然道。
阮青禾没有顺着问是什么病,只抬手让他往下讲。
“南门修车的老赵。前阵子帮过我,也替外乡人办过事,心眼不算坏,算盘倒是精。他老婆夜里咳得睡不了觉,他知道该看病,就是不舍得诊疗点那笔钱。最近四处找便宜药。”
“你打算问他愿不愿意让我去看看?”
“对。先问他本人,也得问他老婆,不能咱们说去就去。”林野顿了顿,“不过只能晚上。白天让你露脸,我可不敢。”
她侧头望向墙上挂着的那件深色外衣:“晚上也不代表安全。你上回骑车逃命,不就差点把油烧光?”
“所以先做准备。白天摸清楚老赵家后门和巡夜岗,再谈出入的路。”林野把账纸翻过来,画出南门外的废砖墙、旧修车棚和有人看守的商路,“摩托停门外,不往住处附近骑。真遇见什么,先撤,生意不要也罢。”
“你舍得?”
“命比粮票值钱。何况还是两条。”
她握着炭笔的手停了一瞬,随后从账纸边裁下一小条干净纸,写下需要了解的医疗史项目和必须亲见病人的要求,递给他。“明天只谈条件,不问诊。也别把我的名字、箱子的事告诉老赵。”
林野收好纸,想起昨夜她抱上来时的力道,便把原先准备开的玩笑咽了回去。她有本事、有顾虑,也有自己要守住的秘密。他不能把她当成可以拿出去吆喝的货。
第二天一早,他把摩托仍留在旧维修棚,步行进灰站。南门前,粮车挤着等验货,两个搬运工为一袋少了秤重的碎谷争得脸红;不远处的井口排着提桶的人,队伍最前头的商栈伙计把金属水牌往桌上一压,提走了两大桶清水。看守没抬头,后面的人便只能再等。
林野穿过这片吵闹,去找老赵。修车棚里火盆冷了,阿栓正给一根弯轴校直。老赵蹲在台钳旁,眼下有两团没睡够的青灰,听他问起妻子,先警惕地望了望门口。
“还那样。”老赵低声说,“晚上咳,喘得厉害的时候得坐着。南街诊疗点看一次要收诊金,往下查、拿药另算。我攒的那点票,要么给她看病,要么换够下旬吃的。”
“你不是在找旧药?”
“商队有人卖,说是老仓里出的。贵是贵,至少能换回一整盒。”他捏了捏满是油污的手,“我知道便宜没好货,也没傻到直接塞她嘴里。这不正想再找人验验?”
林野没把人当成等着被救的可怜虫。老赵修了一辈子车,知道零件不对会出事;只是在药上,他买不起反复试错的机会。
“我认识个懂行的人。可以先看看药的标签,但那不是看病。真想治你媳妇,得她亲自来一趟,问诊、检查,办得到的才办。”
“人在哪?”
“你不用找她。要是你媳妇同意,明晚她会来你家。”林野在木台上画了条短短的界线,“不问身份,不让外人看见。看诊收多少,先说好;缺设备或者治不了,也提前讲明白。”
老赵看着他,没立即应承。门外有人催一辆待修货车,阿栓也探头问午前能不能装好。老赵先回了句“装不了,赶时间去别家”,等那人走远,才道:“我得问她。她被人看得多了,也烦了别人当她的病是赚钱门道。”
“应该的。问完再给话。”
傍晚,老赵让阿栓带来一句简短的回复:妻子愿意,诊费可以先付一部分粮票,余下用修车手工抵。屋里不会留外人。林野于是去了南门看夜间出入办法。值守小门只在固定一更放行持回执的晚归工和出镇商队,须提前登记、付过路费;超过时刻就得在镇里等到天亮。他按一个修车伙计带同伴出镇的名目办好回执,没有留下阮青禾真名。
回到小窝,阮青禾听完路线,先确认老赵妻子同意,再从房间另一侧取出已经分装好的常用器具。她并未让林野看到医箱隐藏锁的操作;拿出的听诊器、小型监测器、清洁用品和有限合格药物也没有塞满整只袋子。
“你替我带备用衣服。”她说,“至于哪个药能用,等我见到病人再定。”
林野望着桌上一小包不值钱的粮干和几件贵得要命的器械,忽然觉得这买卖未必是赚多赚少的问题。
明晚,得先把她平安带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