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这药你也敢吃

作者:本大侠 更新时间:2026/10/16 22:09:13 字数:3309

天黑前,林野先去了一趟南门外的旧修车棚。

摩托被他从半塌的屋檐下推出来,油箱盖拧紧,车灯试亮又立即关掉。左后视镜仍歪着,右肘用力时也隐隐作痛,唯独发动机一脚就着,短促而沉稳的震动从车把传到掌心,让他心里安定了不少。

这东西贵,喝油也厉害,可若是非得在夜里从灰站外头回家,他宁肯饿上几顿,也不愿用两条腿去和荒野里的东西赛跑。

他把车移到南门外约好的一处废砖墙后,确认不会挡住商路,再用帆布盖好。入镇时,门洞的守卫捏着登记回执打量他身后的女孩。阮青禾低着头,发丝收进头巾,旧口罩遮住半张脸,宽松深衣裳上沾了点修车棚的灰,像个在夜班帮忙的小学徒。

“胳膊怎么了?”守卫指指林野的右肘。

“前几天惹的祸。现在老实了,挣个修车钱。”林野把小额过门费和晚间离镇凭条一并递上,“一更前出门,误了我们就在里面找地方睡。”

守卫看着他,似乎认出了南门枪战那天的倒霉骑手,最终还是让开了道:“别领着人去荒地送死。过时不开门。”

林野连声应下。待穿过门洞,他才发现阮青禾搭在布包上的手一直攥着带子,指节发白。她瞥见他看过来,松开两根手指,低声道:“比我想的严。”

“严点也好。真让谁都能半夜摸进来,镇里的人还睡不睡了?”林野领她绕进偏巷。墙上的旧广告早被烟熏没了颜色,一股热谷壳味从商队院里飘出,旁边住户却早灭了灯,门口只晾着几块补丁摞补丁的布。远处岗楼亮着两点火光,照不进巷子里这条积水沟。

到老赵家时,老赵正在屋外把一盆煤渣铲进桶里。见两人来了,他没有多问身份,只把后门关紧,将煤油灯罩压低。木床边坐着的妇人三十多岁,头发扎得整齐,旧棉袄洗得发白;一阵咳嗽上来,她得撑着床沿缓上好一会儿,才有力气招呼客人。

“我姓阮。”阮青禾摘下口罩,先对她说明,“我会做基础检查,但这里没有影像和完整化验设备。若发现问题超过我能处理的范围,我会实话告诉你。你愿意让我看看吗?”

女人看了眼老赵,自己点头:“你问吧。我有时候都不敢睡,怕一躺下就喘不过来。”

林野退到门边,守着帘缝和屋外动静。阮青禾把手洗净,先问咳了多久、起初怎样发作、白天和夜间有什么区别,再问痰色、是否咳血、发烧、胸痛、消瘦、用过什么药。她发现女人每逢修车棚烧废油、屋里生湿煤便更难受,便追问灶口朝向、白天开不开窗,以及以前有没有反复喘鸣的经历。

“咳了快两个月,最近半个月最厉害。”女人答完,忍不住又咳起来。她示意老赵递水,没让丈夫替自己答后面的事,“上次发热是好些天前,后来退了。胸口不算疼,主要是憋。我怕花钱,之前没说实话。”

老赵手指停在杯沿上。他张了张嘴,最终只帮她把枕头垫高一些。

阮青禾先看呼吸频率和精神状态,摸脉搏、量体温、检查口唇颜色,再用听诊器逐处听胸背。她让女人慢慢呼气时,林野听见一种极轻的哨音,藏在急促的气息下面;指夹监测器亮起微弱数码,她等读数稳定,记了下来,又重复测了一次。

“现在没有看到重度缺氧的迹象,但不能只凭这个排除严重病。”她将记录放在床头,“听着有明显的气道喘鸣,煤烟可能在加重它。具体原因还不能凭这一晚定下来。咳这么久,也得留心慢性感染之类的问题;如果再发烧、咳血、消瘦或者越来越喘,必须去能进一步检查的地方。”

女人听得认真,老赵却忍不住插嘴:“那今晚能不能先让她舒服点?她已经连着好几夜坐着睡了。”

“可以先评估是否适合缓解喘憋的药,再观察有没有反应。”阮青禾问过心悸和以往用药反应,正准备取东西,老赵忽然从床板下摸出一只油纸包。

“我还攒了瓶药。商队说能治肺上的老毛病,要不先用这个?一瓶顶好几次诊费。”

拆开的油纸里有只旧玻璃药瓶,标签贴得歪,瓶口封蜡上还粘着灰。阮青禾拿起来对着灯,看见瓶身原有的印记与后来贴上的效期不一致,字迹也被潮气泡得发糊。

“这药你也敢吃?”她抬头望向床上的女人,语气不重,却把老赵听得一僵。

“我还没让她吃。”老赵连忙解释,“就怕买了没用,才藏着。”

“没吃是好事。”阮青禾把瓶子放回油纸,“我不能凭标签断言里面是什么,更不能说它必定是假药。但来源、封口和保存都不可靠,眼下也没有证据证明适合她。先别拿它试。”

“那这钱……”老赵看着瓶子,半晌才把它重新包好,“下回见着卖药的,我得问他要个交代。”

阮青禾没再追问卖家。她取出自己核过封存状态、仍在可用期限内的一支基础吸入药,先解释这是用于暂时缓解气道收缩的尝试性处理,并非治好引发咳嗽的原因。她帮助病人按规范使用,随即守在床边观察呼吸、脉搏和可能的不适,没有把药丢给老赵便算完事。

过了一阵,女人慢慢把肩膀放低,先前每次吸气都要用力抬起的胸口不再那么紧绷。她试着说了一长句完整的话,自己也有些意外:“刚才那股堵着的劲……轻了些。”

阮青禾重新听过胸背,又记录了反应。“只是缓解,今晚还得看。炉子不要闷烧,烟道要通,室内得换气。药也不能看着有效就自己加用。若她出现说话困难、意识变差或者明显发青,别等我复诊,立刻找诊疗点。”

她写下观察事项,让老赵重复要注意的几件事。老赵照着念到第三遍,竟比刚才听诊时还紧张,生怕漏一个字。

“我明白了。”他把纸折好夹进家里唯一那本旧账簿,“诊费怎么付?粮票我能先拿一点,余下的……你那摩托要整修,工钱我出。”

林野正要搭话,阮青禾已把今晚实际消耗的药和材料列在纸上:“先付你能承担的部分。后续若我能再来,复查也要商量时间;但别因为等我而错过正经诊疗。你妻子若明天缓一些,也不能当她已经痊愈。”

女人在床上接了句:“这我懂。要是喘得能让我好好睡几个时辰,这钱便没有白花。”

一更将近,林野带她从后门出来。远处木梆已经敲过一轮,岗楼照在主街的灯光显得更刺眼,墙根却有细碎的爪子抓地声。林野没有停下来辨认,领她沿白天看好的砖巷赶到门洞,凭回执在小门关闭前出了镇。守卫把铁栓推回去,那声沉闷的撞击从墙里传出来,两人一下又被留在了墙外的暗地里。

风转了向,先前盖住荒草气味的柴烟散开,潮泥间露出一股热而腥的动物味。林野看见砖墙旁的细草贴地分成两道,接着有几团矮影从旧水沟里窜出,沿着同一条线往摩托藏处逼近。

是四足的东西,体形接近瘦狼犬,皮毛上沾着泥和秽物。它们没贸然扑人,而是借沟坎接连换位,想把两人挤向废墙夹角。最前面那只低伏下来,喉咙里滚出短促的气声,爪子蹭掉一块水泥皮。

林野掂量了一眼距离。两人带伤,手里只有工具刀,镇门已经关了;硬拼意味着流血,血腥味还会把更多东西招来。

“跟我走,别往草里跑。”

他把阮青禾领到摩托旁,左手掀帆布,右肘靠近车把时疼得一缩。发动机连续蹬了两下才着火,灯光猛地扫过沟底,一只野犬在强光里偏开头,随后又向前窜。

“上来!”

车子冲上旧路,碎石从后轮下弹起。林野没有直奔空旷的荒坡,而是沿着自己曾经运废料的石基路跑。那段路左侧是塌墙,右侧的排水沟隔几丈便有一道横向水泥梁;骑车可以借硬地转过去,贴地追的东西却得绕梁。

第一道弯过后,后面还跟着两只。阮青禾右膝碰到颠起的车座,倒吸了口凉气,林野察觉她手上松了力,立刻喊:“抱稳!别用伤肩!”

她的右臂从后面扣住他的腰,左手隔着外套抓牢他的衣摆。车轮突然压上一截横裂,后座向上弹起,她不得不把身体更紧地贴过来,额头几乎碰到他的后颈。林野能清楚感觉到她呼吸的热意,心却不敢往别处乱飘:下一段废石桥少了半边护栏,稍偏一点就会连人带车跌下沟。

他在桥前减速、贴右侧尚完整的轮辙通过,随即借一堵倒下的旧仓墙遮住车灯,连续换了两次方向。追逐声被水泥梁和碎石坡拖远,最后剩一阵分不清来处的犬吠。

林野仍没有马上熄火。他绕回安全些的商路,确认身后没有持续移动的反光眼睛,才在一块开阔硬地停了片刻。阮青禾的手还搭在他腰上,指尖抓着外套一道被扯皱的缝。

“已经过去了。”他说。

她缓缓松开手,声音近得像贴着他耳边传来:“我刚才是不是拽得太紧?”

“差点把衣服拽开线。”林野用左手摸了摸那道旧缝,“赔我针线就行。”

“那你别晃那么厉害。”

“路是十二年前修的,跟我谈赔偿?”

阮青禾伸手替他把衣摆理平,掌心在腰侧停了短短一瞬,然后才收回去。“等你把车修好,我们再算谁欠谁。”

林野重新起步,这回把速度放慢了。她仍坐得很近,却不再像方才那样拼命抓牢。车灯照着前面断续的石路,夜风从肩头滑过,灰站的火光渐渐落在远处。

他们今晚谈妥了一笔有凭据的诊费,也消耗了珍贵的药和汽油。更重要的是,林野又多了一个必须带回家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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