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回到小窝时,炉膛里的余火早冷了。
林野先把摩托重新藏进外围维修棚,绕了一段没有车辙的石路,才带阮青禾走回暗门。她伤着右膝,下台阶时扶住他的左臂,另一只手提着布包;那件深色外衣沾了灰,头巾也被夜风吹松,露出一绺贴在颈边的黑发。
进屋之后,林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数赚了多少,而是把装水的陶罐抱过来。
“洗手。”阮青禾提醒。
“我还以为你要先夸我车骑得好。”
“车确实帮了大忙。你呢,右肘伸出来。”
敷布边缘没有渗血,旧伤却因一路发力有些肿痛。她用少量干净水处理灰尘,让他往后几天少做扭拧的活。忙完再查看自己的右膝,确认只是颠得发酸,没有新摔伤,才去把诊疗记录压进木柜的纸夹里。
林野看得心疼,又忍不住心疼消耗的油。今夜这一趟,燃油、门费、干净耗材全都从家底往外走,实际到手却还只有一句“明天结账”。他刚拿起炭笔,阮青禾便从身后伸手,将一块剥开的旧布垫在桌沿。
“先吃饭。你算错一个数,待会儿又要说我吃穷你。”
炉火重新亮起来,锅里翻出几缕热气。两人分着剩下的米粥和一点腌肉,谁也没有把昨晚逃命的事当成英雄壮举。吃到一半,林野才提起她在老赵家说过的话:“你查了那么多,也用了药,怎么不肯给个准病名?人家花钱,总想买个明白。”
“他买的是诊疗,不是一个听起来好听的结论。”阮青禾把筷子放下,“我听到了喘鸣,见过她用药之后的变化,可咳嗽快两个月了,仅靠那几样检查,还不能排除别的问题。要是有更完整的检查条件,至少能少靠几分猜。”
她说这话时没有叹气,只低头翻了翻医箱里带出来的常用药清单,在用过的那一项旁做了记号。林野瞥见那行数字被划掉一格,心里也跟着轻了一点——这东西救得了一次急,却不是他们自己能随便再造的。
第二天午前,林野独自进灰站。昨夜出来时使用的回执被收走了,重新进门照旧要排队。正值粮车入镇,门外一群搬运工为多领半勺热汤挤在炉边,商队护卫却端着带盖陶杯坐在遮阳棚里,等车辆过磅后再进门。
老赵在修车棚给人拆链轮,见他进来便把活交给阿栓,领到后屋。“她昨晚睡踏实些了。中间还是咳醒两次,可不像前几天,醒一次就得坐到天亮。”
“说话还喘吗?有没有发烧?”林野刚问完便自己止住,“算了,这些我不替医师判断。你按她写的记录,危险情况别拖。我能带话,但该去诊疗点检查,还得去。”
老赵用油黑的手指把那张纸抚平:“她也这么说。我媳妇今天自己把床边那盆煤渣倒了,非让我把烟道修好。刚才还骂我舍不得开窗,怕费柴火。”
“能骂你,听着至少比昨晚有精神。”
老赵将一张小面额粮票、一包扎紧的杂粮摆在木台上,另从账本上撕下一截纸,写清“摩托一般整修工时一次,旧件另计”。林野特意把约定念了一遍,免得以后谁说过“修车管到老”,谁又说只是顺手拧颗螺丝。
“你倒真会算。”老赵不耐烦地搓搓脸,“可我愿意。她昨晚能睡几个时辰,值。”
“她病还没好。”
“我知道。那是该继续治的账。”老赵将粮票往前推了一寸,“这个是昨晚认真给她看过病的账。”
林野这才收下。他没叫老赵跟着去哪里拿钱,更没让人知道阮青禾躲在哪儿。临走时,他还提醒夜间看病不是常态,后续复查应优先设法获得安全、合适的条件,别把自家的医生当成随叫随到的灯笼。
回家后,那张粮票终于真正压在了账纸上。
“第一单。”林野把杂粮倒进小陶碗,听它们沙沙地落下,“没从废墟里捡,也没找人借,是你凭本事挣来的。”
“还有你的腿、你的油和你付的门费。”阮青禾拉过纸,认真算了一笔。等扣掉消耗,剩余薄得叫人发愁,但毕竟是正经进项。“下次如果有病人,我们得先约好可接受的风险。药不能无限送,诊费也不能贵得让人连粮都买不起。”
“你这是开铺子还是开善堂?”
“开一家不会因为贪便宜把病人治坏的铺子。”她指尖在纸上轻敲一下,“先得有足够的东西让我干活。”
林野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那只高级医箱静静放在柜边,外表几乎没有磨损,里头却少了一部分可以救急的药物。医箱是她的,研究材料更不是经营的本钱。他本来舍不得承认,现在却必须承认:如果真想让她靠医疗长期换粮食,仅有一只再好的箱子也撑不住。
“列单子吧。”他说,“先列不用你拿命换回来的。”
阮青禾拿出一本缺角的旧医书,开始按轻重缓急列:可靠的药物资料、可以修补和更换的常用器械、无菌耗材来源、适配的基础检测附件。对需要大型医院才能使用的机器,她写在另一侧,不当成现在花一把钱就能解决的事。她还特别强调,放大镜或者显微装置能帮助观察一些材料,绝不能拿来对着药片照一眼便宣布成分和药效。
“你这要求还不少。”林野听完咂舌。
“做不到就少接,别在病人身上练胆量。”
窗外灰白的光透过通气口,刚好照到衣架。阮青禾把夜里穿过的深色外衣抖开,发现腰后的旧工具带松了一段。她试着自己收紧,左肩刚向后牵,便停下来改用右手。
“过来帮一下。”她侧身对林野说,“这根带子要是背着包走路还晃,下次不用你提醒,我自己就要摔。”
林野用左手拉紧带尾,右手只虚扶着扣环。衣服被束出清楚的腰线,布料贴着她背部又顺势垂到腿边。近处灯火落在她侧颊上,林野忽然觉得那条平日里随处可见的旧布带,今天竟像故意来为难他的。
“再紧一点。”
“已经够了。再紧,你坐车就得抱得更——”
他话音一顿。
阮青禾伸手覆住他的左手背,把扣环带进合适的位置:“更什么?”
“更难喘气。”
“哦。”她试着弯腰、抬膝,确认松紧合适,“那你以后拐弯也别那么急。”
林野没办法反驳,只好把带尾压平。她知道他刚才想说什么,却没有拿这个逼他再多说两句;收好衣服时,反而替他把右臂吊带重新垫了块软布。
当日下午,林野骑摩托去了灰站,把车停在南门外收费看守的棚子,步行进旧件街。两家店的器械不是残缺得没法试,就是贵得足以换掉他怀里那枚舍不得动的小金粒。有一家拿出旧光学组件,老板娘拍着柜台说是好货,却不许检查镜片。
“你不让验,我拿回去给人当饭碗?”林野问。
“诊疗点有人肯出这个价。”老板娘把盒子收回去,“你要是觉得贵,自己去废堆里扒。”
林野没有硬争。他要的是能用的东西,不是把家底换成一个漂亮的外壳。
旧件分拣棚在货场背面,风穿过破屋顶,将灰尘撒在按铜、铁、铝分好的木筐里。陈秀兰拿着细杆秤,正让一个卖废电机的把夹在铜绕组里的铁心挑出来,声音干脆得叫人插不上嘴。
轮到林野,她才抬头:“你要旧医疗件?有的话早被真正懂货的人拿走了。”
“旧说明、收购单也行。我帮你找,不白翻乱。”
陈秀兰瞥向角落里卡住的吊秤。林野用左手扶住架子,找到松脱的定位销,将它压回卡位。右肘疼得他额角起汗,好歹没把别人的秤碰坏。陈秀兰见秤重新能挂料,才让他去后面那堆废纸里翻,顺手将女儿那双补了一半的旧鞋收进桌下,免得沾灰。
一个下午过去,林野终于在旧货单里翻出半张染着霉斑的登记纸。上面写着“旧防疫物资周转点”“镜检器件”,旁边盖着“已清场”的印。纸的下半截被撕掉,末尾附注只剩下两个模糊的字。
下层。
“那个地方,早叫人搬空了。”陈秀兰说,“灰站外的旧公路支线。去年还有人去拆墙上剩的铜管,回来时一条腿差点保不住。”
“那为什么货单上还记着下层?”
“你问纸去。”她重新挂好秤砣,“我只说,别拿一张破纸就当自己找到宝库。”
林野将残单夹进内袋,和那份买不起的器械清单放在一起。走出灰站时,晚风从旧公路方向卷来,吹过南门城墙上斑驳的灰浆。
他知道值钱的东西不会轻易等着自己。但那两个字,已经足够让他想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