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去那个周转点,打算带什么回来?”
阮青禾问这话时,林野正把一截短撬棍塞进布包。两人昨夜没睡足,她脸上还留着一点疲倦,早起却已经将干粮包好,水壶也替他装满。桌角摆着陈秀兰给的残单,“已清场”三个字糊得厉害,下面那两个“下层”,倒被阮青禾用炭笔圈得清清楚楚。
“最好有台你要的器械。”林野试了试包带,“再不济,扛块能卖钱的铜板回来。”
“你右肘这样,还想扛铜板?”
“所以我带了左手。”
“你的左手也只有一只。”阮青禾抬起脸,“真遇到楼板塌了、门卡住了,别因为不甘心白跑一趟就往下钻。”
她指着残单,说如果找到光学器材,先看镜片和调节结构有没有损坏;电器不急着通电,潮湿了十二年的东西可能一接电就废;说明书、仓储标签和可核对的型号,有时比一具拆不动的铁架更值钱。
林野记在纸上,又反过来给她画了路:从旧维修棚取车,沿商路向西,到塌陷涵洞前停车;若没有适合步行的退路,就当天返回。太阳未过西侧矮岭必须离开周转点,不能拖到天黑。
“那你留下等我。”他说,“伤没好,出门坐车受得住,碰上要跑的时候可不一定。”
阮青禾没有再争。她把一小卷干净布塞到他衣袋里,顺手检查包扣;他注意到她用左手时还是会避开某个角度,右膝也尚不肯完全屈下。昨夜车上的那次惊险,她嘴上没提,身体却还记着。
“过来一点。”
“怎么,出门还得查伤?”
她把最后一根松了的包带扯紧,忽然用右臂环住他的腰。动作比第十九章那次慢,左手只轻搭在他背后,没有压到旧伤。林野手里还握着撬棍,愣了片刻,先放下铁家伙,才用左臂回抱。
她的额头贴着他衣襟,隔着两层洗得发薄的布,他能感到她呼吸的起伏。那天他失联后回来,她抱得急,像是唯恐一松手人便又不见了。今天屋里安安静静,炉口还温着水,她却仍主动靠过来。林野本想说句押金都收了怎么又加价,临到嘴边,竟觉得不合时宜。
“我会按时回来。”他轻声说。
“我知道你认路。”阮青禾退开一点,仍抓着他衣袖,“怕的是有东西比你更认路。”
林野看着她,认真点头。出门前他多检查了一遍摩托轮胎、藏车用的帆布和水壶,仿佛多做这一遍,便能替那句承诺添上一点分量。
清晨的旧公路还潮,路面被荒草切成一块块孤零零的黑色沥青。车轮经过裂缝,草穗便一路刷过裤脚,露珠打湿硬底靴。远处粮车正沿平整商路往灰站走,林野却在岔口拐向一条没人修补的废路;越往里走,旧时代留下的东西越像从土里慢慢浮上来。
一块被风沙埋掉半边的“防疫物资”路牌歪在沟沿,下面是一辆车壳锈穿的货车,车窗里长出细枝。曾经卖净水器的广告贴在站亭立柱上,画面只剩一只举杯的手;旁边有野鸟啄食旧泡沫,见到车灯便扑棱着飞进断墙。
涵洞前方的路果然塌了。雨水从裂开的水泥板下淘走细土,露出两截发黑钢筋。林野没冒险跨过去,沿路退回一片硬地,把摩托推进斜坡背后的残墙凹处,锁把、遮油箱,再用杂草遮住帆布亮边。他绕着坡顶观察了一阵,确认附近没有新鲜车辙和伏着的身影,才背包徒步。
右肘在攀爬时不方便发力,他便贴着石坡走,宁可多绕十几步,也不抓那些一扯就可能松开的锈栏杆。阳光已经越过坡头,旧周转点的白墙在灰草后面露出半截,装卸雨棚像一把折断的骨架,钢梁的断口带着粗糙的锯痕。墙缝里长着细小的草,越向里,腐叶和旧铁的气味越重。
他先看地面。一串鞋印沿着废停车场通往北侧破门,旧得边缘发散;墙下水沟里扔着只瓶口缺了角的塑料壶,积水生了虫,没有刚装过水的痕迹。没有车辆,也看不到炊烟。建筑背面有片草被压伏,但土面太硬,暂时分不清是人踩的还是风吹的。
“来捡剩饭的?”
话声从斜坡上传来,林野立刻侧过身,左手按住工具刀柄。坡上站着马六,手里拎一捆旧电线,身后年轻帮工肩上扛着截拆下的木架。帮工的眼睛一直往灌木和出口方向转,显然并不比林野放松多少。
“马六叔。”林野看清人,松开刀柄,“你这剩饭还挺沉。”
“沉才换得到粮。”马六扫一眼他缠着敷布的右肘,“你可别说是来搬柜子的。前年就搬完了。”
“那你怎么还来?”
“上回来不及拖走的货,今天领人来取。再过两天这坡下雨,背着木架滑一跤,我还得替小子找大夫。”马六把线往肩上提了提,“里面一处楼板空了,去年有个愣头青踩穿,摔断腿,抬出来花的工钱比卖铜还多。你若只想看看,别走正中间那条黑地。”
林野谢了这句提醒,没有说自己找的是镜检器件。马六也不打听他藏了多少钱,双方都明白,在废墟里问得太细,日后便容易惹出分账的麻烦。马六带着帮工往南坡离开,临走还指了指西天:“见着太阳歪就赶紧走。路上有东西不是人,你也别指望我们回头来抬你。”
两人走远以后,林野又等了一会儿,才从装卸雨棚侧边进入。
一层空得出奇。原来固定货架的墙上只剩排排螺栓孔,电器外壳的线被抽得干净,连带铜的合页都被人拆走。屋顶漏下的雨水泡坏了一叠登记本,几页纸一碰就碎。阳光从破窗切进来,照亮浮着的灰;风吹过一截金属吊条,带着轻微摩擦,却并无敲击声。
林野记着马六的话,用小石块试探那片发黑的地面。石头落下的声音空得厉害,他退回承重墙边,沿完整的混凝土梁绕行。右肘若再摔一次,只怕连摩托都骑不稳,到时什么器械都得赔进去。
翻了两个角落,他挑出几片没有明显裂纹的薄玻璃片,用旧布包好;另外找到一页带残缺编号的设备维护说明,上面的纸浆虽脆,字却还能辨出大半。没有金属机器,没有成箱药品,甚至连一根像样的铜管都没留下。
“还真是搬得干净。”林野自言自语,将布包收进衣内。
准备离开时,他的靴尖踢落墙边一层碎灰,露出半片钉在砖上的指示牌:下层检修,须断主电。
林野蹲下,用刷子一点点扫开。示意图上,一道竖井和几条排水、通风管并行伸向后墙,末端标着一间用途残缺的小室,只能认出“器材”二字。这张图不能证明里面还藏着什么,却说明残单上那句“下层”至少不是随手乱写。
顺着墙外的排水槽,他绕到建筑后方。那里树根拱开旧水泥,碎玻璃和锈铁混在湿土里,通风管从地面伸出来,管口的网已经不见。旁边有块方形检修盖,泥土积得厚,锈铁环却露出一角。林野拿木棍试了试,盖板纹丝不动,边缘竟有几道相对新鲜的亮色划痕,草根下压着细铁屑。
有人近来碰过这地方。
可他沿着盖板绕了一圈,没有找到能清楚说明来者去向的新脚印。硬地上仅有几片碎瓦被翻过,直通屋内的坏楼梯也看不出有人常走。他想起马六说过的摔伤事故,先将盖板的所在记在纸上,没有仗着自己发现了秘密就乱撬。
一阵风顺着墙角掠来,带着湿土和陈年霉味。林野收拾起工具,想再退远些看清那条可能通向下层的旧坡道。
当。
他停住。声音来自脚边通风管的深处,像是一件硬东西磕在空心铁壁上。过了片刻,里面又响了两下。
当、当。
一声,然后两声。林野心里一紧。这节拍莫名耳熟,似乎在哪里听到过,可此刻除了风过草梢的沙响,周围再没有别的声音能帮他回想。
他先退到能望见两侧出口的位置,观察了好一会儿。管口没有晃动的铁片;若是风吹撞击,也不该每次都留着那样整齐的停顿。他用木棍轻敲一下管壁,声音顺着锈铁向下传去。
下面静了几息。
当。
稍停,当、当。
林野的手指攥紧木棍。他原先只是试探,没想到下面竟像听懂了一样回了话。盖板附近有新划痕,这里又有规律的回应——莫非真有人进了下层,困在里面出不来?
他没有立即掀盖,先俯身朝黑洞洞的管口喊了一声:“下面有人吗?能听见就应个声!”
深处没有人说话。片刻后,仍是那熟悉的一声、两声。
林野盯着检修盖,又看了看天光尚明的坡顶,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怎样从外面找到第二处入口。
通风管下,恐怕真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