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风管下,恐怕真有‘人’。”
这句话说出口,林野自己都觉得别扭。
周转点背面的风比前面小,声音却更清楚。半塌的屋顶挡住了大半阳光,墙根潮得发黑,几片碎塑料卡在钢筋上,被风吹得一阵一阵发响。
刚才那声敲击就是从这里传出来的。
当。
林野没有动。
过了几息。
当、当。
还是那种不轻不重的碰撞,像有人拿着一截铁棍,在黑暗里试着敲墙。
他低头看向通风管。
管口只有碗口粗,边缘结着一圈灰白色的盐碱,里面弯弯绕绕,手电照进去只能看见几米远。
“有人吗?”
没有回答。
林野蹲下来,把声音压低。
“能听见的话,敲一下。”
风钻进管道,带出一股湿冷的气息。
没有动静。
他正准备起身,里面忽然传来一声。
当。
林野停住了。
真有东西在回应。
他伸手拿起旁边一截断木,在管壁上敲了一下。
当。
过了两秒。
当。
林野又敲两下。
当、当。
这次里面隔了更久。
然后同样的两声传了回来。
当、当。
他盯着管口,手指慢慢收紧。
如果下面是个人,为什么不说话?
可能受伤了。
也可能不敢说。
更糟一点——也许不是不想说,而是根本说不了。
林野打开手电,贴着管口往里照。光束沿着锈蚀的铁壁滑进去,照出几滴凝在管壁上的水。
滴。
水珠落下。
声音在狭窄的管道里拖出很长的回响。
林野等了一会儿,没有再听见敲击。
他关掉手电。
黑暗一下压了回来。
远处不知道哪块铁皮被风掀了一下,哐的一声,随后又恢复平静。
林野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听不见鸟叫了。
刚才还在断墙上停着的灰羽鸟不知什么时候飞走了。
虫鸣也少得可怜。
只剩风从破楼里穿过去,偶尔带起一阵细碎的沙响。
他站起来,朝后墙外看了一眼。
天色还早,阳光却已经偏了。墙角那片阴影正慢慢往外爬,没过鞋尖,又爬到断砖上。
林野没再敲。
“你要是人,等着。”
说完这句,他自己都觉得有点荒唐。
可如果真有人被困在下面,他总不能听见求救还转身走。
问题是怎么进去。
通风管肯定不行。
他绕着后墙找了一圈,脚下的碎砖时不时发出轻响。墙根有一条半堵死的排水沟,里面积着浑浊的雨水,水面漂着几片发黑的叶子。
再往侧面走,便是那条旧装卸坡。
林野停在那里。
坡道外沿塌了一大片,碎砖和水泥块堆在下面,原本的入口只剩半边。里面比外面暗得多,阳光照进去,像被一层灰蒙蒙的水隔住。
他想起之前看到的残图。
下层应该还有空间。
如果下面的人被困在那里,敲通风管或许就是为了让外面的人找到位置。
林野站在坡口喊了一声。
“里面有人吗?”
这次没有回应。
他等了一会儿,又喊:
“听见就敲一下。”
还是没有。
林野往前走了两步。
鞋底踩过一块松动的水泥。
咔。
碎石滚进黑暗里。
一下。
两下。
很久都没听见落地声。
他皱了皱眉。
里面比想象中深。
身后的风吹过来,带着潮气。林野回头看了一眼来路,灰站的方向已经被墙体挡住,只能从破屋顶上方看见一小块蓝灰色的天空。
他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
像是自己走进了一栋已经死了很多年的建筑,而建筑深处却还留着一点活人的动静。
“你还能听见吗?”
林野又问。
过了几秒。
当。
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比刚才近。
林野的肩膀下意识绷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进去。
“你在哪?”
当。
这一次声音换了方向。
像是在更靠左的位置。
林野拿出手电,慢慢扫过去。
一截倒塌的货架。
几根裸露的钢筋。
积水。
碎玻璃。
还有一条被泥水染黑的旧安全线。
没有人。
“能说话就说一句。”
没有回应。
林野等了三秒。
当、当。
依旧是那两个节奏。
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自己刚才敲一下,对方敲一下。
自己敲两下,对方也敲两下。
可自己说了这么多话,对方一次都没有回答。
这很奇怪。
他蹲下来,把手电光压低,照向地面。
地上有几道被水冲开的痕迹。
不像鞋印。
也不像拖拽物留下的直线。
更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经过,压过泥水,又被后来落下的雨冲淡。
林野伸手碰了一下。
泥还是湿的。
他没有继续往里。
“如果你是人,别乱动。”
说完,他自己都觉得这句话没什么用。
黑暗里没有回答。
只有水滴声。
滴。
滴。
滴。
每一声都隔得很慢。
林野站在坡口,忽然听见了一点别的声音。
很轻。
像布料蹭过墙。
他立刻抬起手电。
光柱扫过货架后面。
什么都没有。
林野没有移动。
那声音也停了。
他等了十几秒,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手电的光落在旁边一根锈管上。
管壁上有几道新鲜的擦痕。
不像自然锈蚀。
也不像人用工具敲出来的。
林野看了两眼,没有贸然靠近。
就在这时——
当。
又是一声。
这次就在坡道深处。
林野心里一沉。
他几乎可以确定,里面那个东西就在附近。
“听得见我说话?”
没有回应。
“我现在进去。”
他迈过第一块碎砖。
鞋底刚落地。
当、当。
两声。
林野停下。
这一次,他没有敲。
里面却自己响了。
像是在催他。
风忽然停了。
周围一下安静得有些过分。
林野能听见自己的呼吸,也能听见衣料随着胸口起伏发出的细响。
坡道深处黑得看不见尽头。
手电照不到的地方,像藏着一整块没有形状的东西。
他往前挪了一步。
又一步。
空气里的味道变了。
刚才只是潮湿的霉味,现在却多了一股浓重的腥气,混着湿土和某种动物身上的膻味。
林野的脚停住。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可能犯了一个错误。
不是下面有没有人。
而是——
下面到底是什么。
前方忽然传来一阵碎石滚动声。
哗啦。
林野猛地把手电抬起来。
光柱只照到一片斜坡。
空的。
他没有放松。
因为刚才那声音不是从正前方传来的。
而是在他身侧。
林野猛地转头。
黑暗里什么都没有。
下一秒。
轰!
半塌的碎砖堆突然向外炸开。
一道庞大的黑影从坡道深处冲了出来。
林野只来得及抬起手臂,腥臭的热气已经扑到脸上。
手电的光晃过一只巨大的前掌、粗硬的黑褐色毛发,以及一张猛然张开的兽口。
直到这一刻,他才看清——
那根本不是什么被困在下面的人。
是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