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动机声把那一记金属轻响压在了身后。
林野没再回头。他把车速压得很低,沿旧公路绕过一片坍塌的护坡。路面裂缝里长着半人高的枯草,车轮每碾过一处凸起,左肩便像被钝刀刮了一下。缠在伤口上的布已经洇出暗红,风一吹,湿冷的布边贴住皮肤,反倒让那阵疼更清楚。
他试着活动左手,五根手指都能握紧,手臂却不愿抬高。右肘原本就没好利索,握把久了酸麻一阵阵往上窜;左膝也在刚才跳过检修沟时磕得发胀。三处伤分开看都不至于马上要命,凑在一起,却足够让他在下一次摔倒时连撑地都做不好。
林野没往灰站方向走。那边路宽,白天过往的运货车多,血味和身上的狼狈也更容易惹人注意。他绕到旧铁路维护区外沿,借一段倾斜的水泥挡墙遮住摩托,熄火后又把车推进平时临时藏车的凹处,拿枯枝和旧帆布压住亮眼的车把。等四周重新安静下来,他才背起空了一半的布包,沿着碎石路步行去找那道伪装入口。
走到半途,肩上的血已经不再往外渗,疼痛却顺着衣料慢慢扩散。他每走十几步就得调整一次背包带,避免布料磨过伤口。远处的旧周转点被矮墙挡住,只剩一角白色屋顶露在灰草之间。林野没有再看它,心里却清楚,那几片玻璃和维护说明还躺在里面,能不能找回来,已经不是他眼下最该考虑的事。
入口外的枯草没有新倒伏的痕迹,门板接缝也没被碰过。他按原来的方式开栓,先从外侧挤进维护通道,再关好伪装板。地下的空气比外面凉,炉灶残留的烟味和干燥木料的气息混在一起,熟悉得让人肩膀稍稍松了半寸。
阮青禾正坐在桌边整理医箱里的耗材。听见脚步,她抬起头,原本要说的话停在了舌尖。林野外套的左肩撕开一条口子,布边沾着灰黑色的毛和干泥;他用来压伤口的旧布已经湿透,沿着袖口滴下一小点血,落在门边浅色的石地上。
她立刻起身,右膝碰到桌腿,疼得身形一顿,却没顾上揉。
“坐下。”
“先说好,车没丢。”林野试图把布包放到桌角,“只是这趟生意——”
“坐下,林野。”
她的声音不高,尾音却压得很实。他把后半句咽回去,顺着她指的矮凳坐好。阮青禾已经把清洁盘、无菌纱布和一小瓶冲洗液放到了桌上,又从医箱侧袋抽出剪刀。她没急着碰伤口,而是先看了他的脸色、呼吸和两只手的活动情况,问他有没有头晕、恶心,手指有没有麻木。
“没有。就是疼。”
“疼是好事,至少你还知道哪里出了问题。”她蹲到他左侧,剪刀沿着破口剪开衣袖,“别动,我先看伤口。”
布料被剪开的声音很轻,林野却觉得那一下比熊掌拍在铁架上的动静还叫人心虚。肩头到上臂外侧有三道爪痕,最上面两道浅一些,第三道斜着划过肌肉外侧,边缘嵌着泥砂,血已经凝住一部分。伤口没有深到能看见里面的组织,也没有持续喷涌的出血,可它被脏东西蹭过,绝不是拿布随便一缠就能算完。
阮青禾用剪刀剪掉黏在伤口旁的布纤维,先以冲洗液一点点冲掉泥砂。液体沿着皮肤流进接污盘,带出几粒细小的黑色颗粒。她的动作稳,手指每次靠近较深的那道伤口时却都会稍稍放慢,确认林野没有突然抽动,才继续清理。
“是爪子?”她问,“有咬到吗?”
“没有。它先拍铁架,我挤过墙缝时被刮了一下。”
“确定没有被牙碰到?”
“确定。”
“那也不能当没事。爪子上沾了什么,你看不出来,我也不能靠猜。”她换了一块纱布,清理伤口周围的皮肤,“现在没有办法凭外观判断会不会感染。接下来几天要看红肿、热痛、渗液和体温变化;如果疼痛明显加重,或者出现发热,你必须马上告诉我。”
林野低头看着她。她把马尾重新束紧,几缕碎发落在耳侧,深色衣袖挽到小臂,手背上还留着刚才整理耗材时沾到的一点纸灰。平日里她总能用几句话把他的账算得明明白白,此刻却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他肩头那几道伤上,连额前的碎发滑下来都顾不上拨。
“你别这么看我。”阮青禾没抬头,“我是在确认伤口,不是在研究你为什么这么能惹事。”
“那我放心了。要是研究我,最后结论大概是无药可救。”
“你还有心情说话,说明我清理得不够疼。”
她用消毒用品处理伤口周围,再以无菌敷料覆盖、固定。接着检查他的左膝,那里只是擦破一片,混着砂土的血痂黏在裤腿边;右肘旧伤因一路撑车又有些肿,活动时牵扯明显。阮青禾没有替他宣称骨头没事,只让他按她的指示缓慢屈伸,观察是否出现异常疼痛或活动受限,再把膝盖重新清洁、覆盖。
处理完,桌上的冲洗液已经少了一截,无菌纱布也用了几片。她把剩余耗材收回箱中,逐项记下用量,连一块沾血的纱布都没混进干净布堆里。林野看着那张新添的记录,忽然觉得自己这趟不光丢了东西,还欠了另一笔没法靠几句玩笑抹平的账。
“周转点里的玻璃片和维护说明,全掉了。”他说,“我没拿回来。”
阮青禾收笔的手顿了顿。
“先别算它们。”她把记录夹进医箱侧袋,“你能回来,才有机会再找。要是你把自己扔在那里面,我就算拿到一整间器材室,也没人能帮我搬出来。”
这话说得平静,林野反倒没接上。他想起出门前她环住自己腰时说的那句,怕的是有东西比他更认路。现在看来,她担心的并不是一句不吉利的话,而是他总把风险算成“再多走一步就能拿到东西”。
他把熊绕上楼梯、堵住出口,又从另一边追出来的经过讲了一遍。阮青禾听到“敲铁皮”时抬起眼,问他那头熊是不是每次都被声音吸引;林野说不准,只知道它对岗亭的铁皮声有反应,却没有追着声源走到底,反而一直盯着自己离开的方向。
“那就先记成它会注意并利用声音,不要直接说它懂得诱人。”阮青禾拿过纸,在旧周转点的位置旁画了一道短线,“你离开后听见的那一声呢?”
“远处响的。方向大概还是那片废楼,但比熊在里面弄出的动静远得多。”
“所以不能认定是同一件事。”她在那道短线旁写下“单次金属声,来源未明”,又在周转点内侧标注“熊与规律敲击高度相关,机制待确认”。“之前听过的三声,也不能因为听起来像,就全算到它头上。”
林野看着两处标记,心里那团混在一起的疑问终于被分开了一点。危险已经够麻烦了,没必要再替它们编成同一个故事。
阮青禾收起地图,指了指他被包扎好的肩膀。“今晚不许搬东西,也不许偷偷去看车。明早我先检查伤口,再决定你能不能走动。”
“我只是想把摩托挪得更隐蔽些。”
“那就让它先隐蔽着。车不会因为少看一晚上就长腿跑掉,你的伤口会。”
她说完,把矮凳往他膝边挪了挪,免得他起身时碰到桌角。动作很轻,语气却没有商量余地。林野望着她重新扣紧医箱的手,第一次没急着讨价还价。
眼下,他得先活过这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