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旧公路上的雾还没散尽。
林野把摩托停在塌涵洞外的凹地,没有像前一天那样直接推到硬路上发动。他先沿着路肩走了一圈,确认附近没有新车辙,再把备用手灯和细绳检查一遍。左肩的敷料被衣服压着,抬臂时仍会疼;右肘也不适合长时间撑住身体。阮青禾说得没错,他今天能做的只是短距离观察,不能把“感觉好些”当成痊愈。
他没走旧周转点正面的装卸坡,而是沿后墙外侧绕向排水槽。这里的草长得更高,水泥沟被树根顶裂,里面积着褐色的雨水和腐叶。越靠近墙根,空气里的潮霉味越浓,偶尔夹着一丝不新鲜的腥气。林野停在一截倒下的水泥梁后,先观察地面。
熊的脚印很容易认。前掌比他的手掌宽得多,泥土被压得结实,爪尖在边缘留下几道深沟。几枚印子从装卸坡方向拐向后墙,左前掌的痕迹有些拖,旁边还断断续续落着暗色的小点。那东西确实受了伤,至少走路时没有完全避开左前掌。
林野沿着痕迹看了一阵,没有追着它走。血点在排水槽旁断开,后面被碎石和干草盖住,无法判断熊究竟去了哪里。它可能已经离开,也可能只是绕到建筑另一边。他把这个结果记在心里:现场有受伤的大型动物活动,但位置未知。随后,他退回水泥梁后,等了一会儿,确认没有听见沉重脚步或刨墙声,才继续靠近。
后墙的通风管仍然斜插在地面,管口缺掉的铁网挂着几根褐色草茎。检修盖板边缘有新鲜的刮痕,铁环旁积着细铁屑;林野没有碰它,只先看了看排水槽是否能让人侧身通过。沟底太窄,水泥断口又压着半块混凝土板,成年人不可能从这里钻进去。他用长杆探了探,听到杆尖敲在硬物上的闷响,没再往下用力。
这条路走不通,至少现在走不通。
他顺着墙根挪到自己昨天逃出的那处破窗附近。倒塌的铁板还斜压在滚筒上,滚筒被撞得移了位,墙角散着新掉的水泥粉。空气里有股更浓的动物腥味,墙面上留下几道斜向擦痕,最深的一道高过他的腰。林野站在阳光能照到的位置,没有跨过那条裂缝。
“我来拿纸,不是来跟你续账的。”他压低声音嘀咕了一句,像是在提醒自己。
破窗边有一条窄缝,能看见里面半截货架和一片散落的白纸。纸张被潮气卷起边角,压在一根细铁条下面。玻璃碎片则散在更靠里的地面,有些已经被滚筒碾成亮晶晶的细屑。林野没有看见背包,肩带大概还挂在货架钩上,或者被撞落到视线之外。
他把细绳系在长杆尾部,先用钩子试着拨开铁条。第一下没够到,杆头刮在墙上,声音在空房里放大,震得他立刻停手。片刻后,建筑深处没有传来脚步,也没有金属回应。他没有因此放松,只等到风把声音带走,才再次伸杆。
这一次,钩尖勾住了纸的一角。他一点点往外拖,纸边被铁条撕开,碎屑落在水泥地上。林野手臂发酸,肩头也跟着发紧,只能把杆尾抵在墙边,改用身体带动。纸张终于滑到窗下,他放下长杆,蹲着伸出右手,将它从碎砖间抽出来。
只有半张。
纸面沾了泥,边角被撕掉,原先的折痕几乎看不清。林野用手背轻轻抹去表面浮土,没有拿水冲洗。几行字仍然能辨认:旧周转点、下层器材室、镜检组件柜。靠近页脚的位置还有一行提醒,字迹被一道撕裂口截断,只剩“检修前须断开备用……”几个字。
他没把后半句补出来。第二十三章见过的指示牌已经写着“须断主电”,这张纸只能作为旁证,不能证明下层设备还在,更不能说明那里的电源如今是否仍有残留。
至于玻璃片,他只在窗边找到两块碎裂的薄片。其余要么落在货架深处,要么已经被滚筒压碎。林野看了两眼,最终没有把手伸进那片阴影。他今天带来的工具只能帮他把门边的纸勾出来,不能替他确认每个黑暗角落都没有熊。
“半张纸,也算没白来。”他把它夹进衣袋内层,“至于剩下那半张——你自己留着吧。”
他刚要收回长杆,眼角忽然瞥见后墙检修盖板旁的泥面有些不对。那里原本只有熊掌压出的深坑,此刻却多了一道窄一些的鞋印。鞋印的前半踩在熊留下的浅沟上,边缘把那道兽爪痕压塌了,说明有人是在熊经过之后才走到这里。脚尖朝着检修盖板,旁边还有一小撮被鞋底带出来的铁屑。
林野蹲在远处看了半晌,没有再往前。
这不是他自己的鞋印。鞋底纹路更密,后跟缺了一角,泥印的外沿还留着一道细细的横线。他无法凭这些判断来者是谁,也不知道对方有没有打开盖板;但这串脚印至少说明,昨天那头熊活动过后,仍有人来过周转点后墙。
风从管口钻出来,带着一阵湿冷的气味。昨天离开时听到的那一声金属响,又在林野脑中响了一遍。它来自废楼更深处,还是来自别的地方,他当时没有确认。现在这枚新脚印让他更不愿把所有线索混成一团:熊是一件事,检修盖板旁的人又是另一件事。
他把脚印的形状和方向记在脑子里,又在随身的小纸片上画了几笔。画完后,他没有沿着脚印追出去,也没有掀动检修盖板。阮青禾在家等着,伤口还没好;如果他今天为了确认陌生人的身份继续深入,便又把原本有限的任务变成了没有边界的冒险。
林野收好长杆,慢慢退回水泥梁后。直到重新看见外侧那段荒草和倾斜的路牌,他才把肩膀里憋着的那口气吐出来。半张维护说明有了,玻璃片几乎全毁,设备仍在不在下层也没有答案;不过,他至少带回了一条更清楚的线索——有人在那头熊之后,靠近过检修盖板。
回程时,他没有加快速度。摩托沿旧公路缓缓驶过破损的路面,太阳从雾后升起,照出远处灰站围墙上的修补痕迹。镇门外,搬运工正排队等着领早饭,有人把一只缺口陶碗捧在掌心里,护着里面那点稀粥不让风吹凉。林野看了几秒,想起自己在家里还有半张纸要交给阮青禾,也想起那几道伤口还得继续观察。
今天先到这里。
至于那个踩在熊掌印上的人,他会查,但不会在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的时候,替人把陷阱踩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