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风吹出来的。
林野停在断墙后，隔着二十来步看那块铁盖。锈蚀的圆环贴在板面，方才被那人撬起的一角已经落回水泥槽里，只有边缘一小撮枯草还在轻轻抖。
第二声来得更沉，仿佛有什么重物贴着盖板底下蹭过。林野右手已经摸到刀柄，随即又松开。隔这么远，刀救不了他；凑过去，倒可以让下面的东西省些找路的工夫。
他刚准备退，旧公路那边突然传来咳嗽声。
那不是先前背长包的男人。一个戴破毡帽的矮瘦汉子从墙后绕出来，手里拎着布袋，鞋底沾了湿黄泥。他在距盖板几步的地方停下，先朝四周看了一眼，才从袋里摸出一截铁丝。
林野眉头紧了紧。今天这地方怎么跟赶集似的？
那汉子把铁丝伸进盖板边沿，轻轻一拨。底下忽然一撞，铁环跳起来半寸。汉子吓得向后一坐，手里的袋子撒出几块发黑的干肉。他顾不得捡，连滚带爬地跑回了公路。铁环又响了一下，随后彻底没了动静。
林野等人跑远，才从另一侧碎墙下慢慢退走。他没有再走近看那袋肉。鼻子里仿佛还留着旧周转点那头熊身上的腥臊气味，左肩三道爪伤隔着纱布隐隐发热。那东西若真在下面，刚才的声音未必是在回应人，更可能是在抢那口食。
回到旧维修区，摩托仍压在灰帆布下。林野先确认车锁，没动车，也没去摸油量。他靠着残砖歇了一阵，把刚才两个人的鞋、包、走路方向和时间写在纸背。毡帽汉子的脚印比先前那人窄，鞋尖磨得发亮，应该不是同一个人。至于他们是否相识，他还没有证据。
这趟不能再白跑了。林野把纸折进衣袋，改从白天有人走的旧路朝灰站南门去。
南门外正在卸粮。麻袋从木板车上一包包挪下来，搬运工把破口朝上扛，怕漏出几把谷子还得从工钱里扣。卖粥的妇人只肯给客人添热水，想再要一勺米得另掏票。林野闻见葱油味，肚子叫了一声，倒先把他从废楼里那股阴冷的劲儿拉了回来。
旧器械摊在卸货坡后面，一排柜脚歪斜的铁架上挂满了齿轮、灯罩和破镜头。摊主正同一个背扁长包的男人争价。
“你拿来的是活儿，不是货。”摊主把一张纸拍回去，“东西找不到，我凭什么先给粮？”
男人低头折起纸，肩上的包带压得旧外套鼓起一道褶。“我也没让你先付全款。至少给个预付的工钱，我才好再雇人。”
林野留意到他转身时右脚略向外撇，鞋跟边缘少了一角。
总算不用在荒野里猜人脸了。
他等那摊主忙着称铜件，才端着一只裂了口的镜筒凑过去：“这东西拆开卖，镜片能抵几个饼？”
男人看了眼镜筒：“那片边上已经起雾。你拿它去哄小孩看远处的鸟还行，拿来修仪器，没人买账。”
“懂行啊。”林野把镜筒放回去，压低声音，“那你在旧周转点的检修盖板上敲了三下，是想修仪器，还是想敲门？”
男人的手停在包带上，视线很快掠过林野空着的左臂和腰间刀鞘。他没退，也没立刻否认，只侧身让开走道。
“找我算账？”
“看你有没有账值得算。那盖板下有东西撞，你知道吗？”
这句话显然比责问有效。男人脸色变了：“什么时候？”
“你离开不久。另外一个戴毡帽的也来试过，丢下一袋臭肉跑了。”林野盯着他的眼睛，“别说那也是你请的伙计。”
“不是。”男人答得很快，又停了停，“至少我没请过那样的人。我叫罗阔，接了个找零件的活。周转点旧清单写着下层器材室有镜检组件。东西在不在，我不知道。”
“所以你打算揭盖子下去？”
“先试一试。”罗阔把薄钢片露出一截，“真开不了，我也会找别的入口。你见过下面的东西？”
林野没有告诉他自己逃过一次熊掌，只说：“有大型动物活动过。你如果要从盖板钻进去，记得先把工钱留给人收尸。”
罗阔盯着他，没有觉得这笑话好笑。片刻后，他从内袋取出一张画得歪歪扭扭的旧平面抄件，指了一处：“器材室在这个方向。原先可能有条装卸辅助通道，但这里的线被涂掉了。我没有完整图。”
林野看见一个被黑笔盖住的方框。方框旁有两个极小的字，墨渍漏过的半笔像是“待验”。他没有伸手去夺纸。
“你给谁干活？”
“南门外一家小诊疗点。修观察仪器的师傅缺镜组，能找到能用的，有粮票，另算修理抵工。我要拿那份钱养家，不是为了和你争一块铁皮。”
“我也想让我的肩膀继续长在身上。”林野说，“你那张图借我描一眼。明天不谈开盖，先去找上面的旧装卸小间。看不见安全出口就退。找到东西，再谈分账。”
罗阔慢慢把纸铺平一半，手指却仍压着另一半：“你认识路？”
“比你多知道一条不能走的路。”
这算不上令人满意的回答，但也不像吹嘘。罗阔从旁边摊主手里借了一截炭，让林野在废纸上抄出上半截外墙轮廓，没给他抄完整柜位。双方议定明日天亮后，在旧路牌附近碰面，谁先发现新鲜熊迹都可以叫停；东西到手，先扣掉实际耗材，再按出力另谈。谁都不许打听对方住处。
林野没有付出整张粮票，只用一枚修好的黄铜接头换来半截旧铅笔和一句摊主的提醒：今天已经有两个生面孔问过周转点的铁门。
他抬眼看向灰站门外。人群挤着往里走，有人背粮，有人拎药，也有人抱着空碗等下午的零工。背扁长包的罗阔混在其中，没走出多远，就有一个毡帽从人群另一头慢慢跟了上去。
那顶帽子的沿口破了个三角口。
林野用舌尖顶了顶后槽牙，没跟过去。眼下他不缺一个敌人，缺的是弄明白：那袋被扔在铁盖上的肉，究竟是试探，还是诱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