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回到小窝时，阮青禾正在灯下洗手。清水只倒了浅浅一盆，她洗完指缝便把水挪去浸一块脏布，没有任它白白流进废水桶。
“你早上说去观察一眼。”她瞧见他袖口的灰尘，停了一下，“现在都快能赶上晚饭了。”
“今天进城给咱们找了一笔生意，暂时只收获了一张欠条。”
“那是什么生意，专收危险的那种？”
林野把旧纸放到桌上，说了盖板的异响、扔下臭肉的毡帽汉子，还有罗阔和他那半张抄件。他没有把“有人喂熊”写成定论，毕竟那些肉究竟是拿来做什么的，他隔着墙没看清。
阮青禾听到镜检组件，抬手把油灯拨近一些。她今天换了件贴身的旧衬衣，灰蓝外罩衣搭在椅背，细腰被束在宽大的工装裤里，俯身时一缕没扎牢的黑发落到纸边。林野先注意到那缕头发，才注意到她指尖停在“待验”两个字附近。
“如果真是镜检部件，值不值得拿，取决于型号和保存状态。”她说，“镜片有霉、有裂，旧标记认错了，都可能白忙。还有，你的肩膀今天是不是又硬撑着走了一下午？”
“没有，我靠腿。”
“你这句话可没把自己摘出来。”
她检查敷料时没有扯开整层包扎，只询问疼痛、活动和有没有新渗液，确认没有突然恶化的迹象后，让林野今晚别再出门。谈到明早的约定，她却没替他拍板。
“罗阔想要镜片，是他的生计。你想拿工具和粮，也是你的生计。”阮青禾说，“可那个人把肉扔在盖板上，图的又是什么？你至少要想明白，别人的诱饵会不会害你踩进去。”
“所以我明天带的是脑子，不带撬棍。”
“脑子要是能外借，记得多借一个。”
第二天刚亮，林野把摩托留在维修区的老地方，带着绳、刀和轻便木杆步行到旧路牌。罗阔已在那儿等，扁长包外头多缠了一道绳结，脸色不大好看。
“昨晚有人去我落脚的棚子问那张图。”罗阔说，“我没给。”
“问的人戴不戴破毡帽？”
“有个戴帽子的，还有两个扛撬杆的。”
林野将昨天的见闻简短交代了一遍，两人从高处绕过装卸坡，不往后墙盖板凑。路边鼠尾草长到小腿，白天的风掠过草顶，送来一股腐肉的甜腻臭气。走到能看见旧坡道的地方，林野俯低身体，右肘压在石沿上立刻一阵酸痛，他只好改用膝盖撑地。
下方已经有人。
三个男人在装卸坡口忙活。一个戴破毡帽，另外两人合力用长铁杆顶开原先封住坡道的铁栅。最年轻的那人一手攥绳，一手护着左小腿，脚边摆着半袋干肉。林野瞧见他额角都是汗，心里忽然不舒服：那不像一支准备好应付野兽的队伍，倒像几个人急着赶工钱。
“我认得戴帽子的。”罗阔小声说，“他在南门接散活，绰号帽七。别人出价，他就跑腿。昨晚找我的是他们。”
“他们出多少钱？”
“没说。只说别人能开门，剩下的镜头先到先得。”
底下有人吵了起来。
“肉快没了。”年轻男人说，“师傅只叫咱们把东西引到后头，没叫咱们往里面闯。”
毡帽汉子不耐烦地甩绳：“那边声音还在，栅一开，让它闻着肉出去。咱们从小间走，两个时辰拿完东西，分到的票能顶你半个月扛包。”
林野听得后背发紧。他们不是来杀熊的，是准备把它引开。那头熊之前已经追过他，左前掌受伤，碰到活物时根本不照普通兽的规矩退让。拿半袋发臭的肉就赌它会往指定方向走，跟拿命投钱没两样。
林野没有从高处喊话。他捡起一片薄瓦，绕到石沿背风处，往旁边空铁桶上一抛。瓦片撞出一声脆响。
坡口的三人齐刷刷抬头。
“有人！”帽七先喊了一声。
“后面的坡道有熊！”林野借着断墙喊回去，“别把铁栅全卸了！往高处撤！”
他看见那年轻男人犹豫了片刻。另一人已经急着去扯绳，长铁杆从卡口滑开，生锈的栅门猛地向内歪倒。坡道深处传来一声闷吼，紧接着是沉重的爪子刮擦水泥的声音。
三人立刻乱了。帽七掉头往上爬，另一人推着年轻男人跑，谁也没去拿肉袋。铁栅被里面冲来的东西撞得弯曲，湿黑的皮毛在门后闪过，接着一头肩背高大的熊挤到光里。它左前掌落下时动作不如右掌利索，胸前有成片灰硬的旧毛。林野认得那种不均匀的步态，胃里微微一沉。
“别顺坡往下冲！”他冲罗阔喊，“去把侧边那扇空门拖上！”
罗阔先看了一眼退路，才沿着高处的维修步道跑向侧边。那扇旧门挂在转轴上，门板锈穿了一个洞，却还能靠自己的重量垂下来。林野没有去帮他抬门，他的肩膀不允许。他抽出绳索，一端绕在突出的旧栏柱上，用右手抛到罗阔脚前。
“套住门上的横栓！拉下来就跑，别跟它比力气！”
坡下那年轻人摔倒在斜面，手掌磨出血，帽七回头看了他一眼，嘴里骂着什么，却没有冲回去。林野从高处看见熊先低头闻那袋撒开的肉，随后抬头朝晃动的人影转身，口鼻边沾着暗色的碎屑。
罗阔用绳圈套上横栓，借坡道上方的旧滑轮杆扯动。门板顺着锈轴坠下半截，卡住侧门口通往维修步道的窄缺。它挡不住一头熊的正面撞击，但足够让人少一条会与熊迎头碰上的死路。
“起来！”林野冲那年轻男人喊，“往左边爬，别站着跑！”
对方连滚带爬钻过另一道高出的水泥坎，被同伴伸手拖上去。熊在坡底嗅了一阵，没有照着他们的方向爬那条几乎垂直的维修边坡，而是转回卸货平台，把散落的肉块一块块吞下去。林野趁它低头，把罗阔带出那段无遮拦的石沿。
他并没有赢过那头熊，只是没有让自己站在它面前。
帽七一伙逃到公路时还在吵。年轻男人的小腿磕出了血，其他两人也不见得毫发无损。帽七远远对林野喊：“你们也是来抢货的？有本事自己下去！”
“有本事你先把后头那头请回笼子。”林野没靠近他，“我只看见有人为了工钱拆护栏。熊真跟到南门，谁给你算这笔账？”
这话让旁边两个男人都闭了嘴。帽七的脸色不好看，却没带人冲过来。三个人连一根铁杆都没回去捡，扶着伤员沿路离开。
等他们走远，罗阔把绳子慢慢收回来，掌心磨破了一小块皮。林野左肩被震得抽疼，只能靠着一截碎墙等气息稳下来。
“你早知道侧门能落？”罗阔问。
“看见它横栓还在。能不能落，只有拉一下才知道。”
“你刚才那样喊，没准会把熊直接招上来。”
“所以我没站在坡口喊。”林野又望了一眼下面，“走，今天不下去。”
罗阔一愣：“那小间呢？”
林野指向坡道上方、被刚才坠落的门板露出的一截砖墙。墙上有半块没被熏黑的搪瓷牌，日光恰好照出四个字：待验备件。
“看到了吗？小间不是在熊窝里，是在坡道的外侧。明天等那头东西走开，咱们先查那儿。”
罗阔半晌没说话，最后把擦破的手掌攥起来，低声道：“这回真得先分清路。”
林野弯腰捡起落在步道上的一枚旧门栓插销，把它塞进兜里。金属不值什么钱，但它告诉他另一件事：这栋楼里能开的门，未必都要从最危险的地方打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