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林野没再去旧周转点。
回到小窝时,阮青禾先看他肩膀,再看他裤脚的泥。“你们不是去查路?”
“路查到了,还附赠一场有人拿臭肉请熊吃饭的戏。”
林野把见到的情形讲完,阮青禾没有因为“待验备件”四个字便兴奋。她拿来那半张维护说明,同他抄下的外墙轮廓并排放着,确认所谓小间可能是独立收验旧器械的地方,不一定连着下层器材室。她提醒他:同样挂着医疗标识的房间,也可能只剩空木箱与有毒清洗剂。
“听你这么说,发财的希望又少了一半。”林野说。
“不是少了一半,是还没知道有没有。”她抬手按住他去摸敷料的右手,“别挠。你要真觉得自己能用肩膀换粮,就先把今天多走的这几里路养回来。”
晚饭是剩下的杂粮饼和一点咸菜。阮青禾把偏硬的那块掰给自己,把热汤往林野面前推;他瞥见,没吭声,等她转身又把自己那块较松的饼调了位置。阮青禾回头看见两块饼莫名换了边,端着碗看了他一会儿。
“这也是你的一笔生意?”
“以物易物。你那块饼比我的好看。”
“下次别偷换,直接说。”她说着,倒也没再换回来。
第二天,林野起得稍晚,让肩上的疼痛缓过第一阵才动身。罗阔在路牌边等他,手掌缠着自己裁的旧布,包里除了薄钢片,多了一支短柄扳手和一包干粮。
“昨天的熊还在不在?”罗阔问。
“在不在都按它在算。”
他们沿高处绕行,没有去掀盖板,也没有踩到昨天那座倾斜栅门的正前方。昨夜下过一阵薄雨,湿土新印清楚:大爪印从装卸坡一路向旧铁路另一侧的水沟延伸,左前掌落印略浅,踩过的几株野草还没完全抬头。一路上也有鸟啄肉渣留下的小痕迹。两人跟着痕迹走了几步便停下,没有继续追。泥地只能告诉他们某头大型动物曾向那边走,不能保证它不会折返。
“好消息?”罗阔问。
“一半。”林野指向另一侧,“另一半是它知道哪里有肉。”
待验备件小间开在装卸坡上方外墙,门槛比坡面高出半人,墙角一棵枯死的小树斜在铁框旁。旧门被锈死的插销扣住,门板有一块巴掌大的玻璃早碎了,里面黑黢黢的。林野隔着洞用杆子试探地面,听出里面铺的是水泥而不是空槽;他用手镜片借光确认门后没有新鲜脚印,才同罗阔商量撬哪一处。
“不能弄出太大声。”林野说,“也不能为省力把墙砸开。”
“用扳手松插销。锈得太死,再撤。”
两人费了好一会儿才把压在插销上的旧铁皮掰松。罗阔用扳手转动外侧仅剩半圈牙的螺母,林野用绳圈扣住门栓,借门外凸出的旧横梁轻轻向上吊。铁条终于滑出槽口,碎锈落了一地,门发出刺耳的一声呻吟,只开出容一人侧身的宽度。
罗阔停了手,两人都静听片刻。坡道另一侧没有传来熊的动静。
林野让罗阔先等在门外守退路,自己侧身进去。左肩碰到门框时一阵钝疼,他咬住后槽牙,没有硬扛着伸手举灯,而把小手镜片搁在低处反光。屋内没有电灯,顶上的小气窗漏进一条苍白的日光,照着一排矮柜和倒在地上的空木箱。
霉纸与铁锈混在一起的气味冲出来。他没有碰墙角几只标着旧化学品符号的玻璃罐,先检查柜脚是否被水泡烂,又用杆子试了地面。脚边有一条旧滚轮轨道通往装卸平台,但尽头被坍落的砖块堵死;与下层相连的输送口也被一块倒塌的混凝土梁挡住,除了一道窄缝,什么都看不见。这里与熊活动的坡道之间隔着实体墙,仍不能说安全,只是尚未发现能让大型动物直接进来的通道。
“有货?”门外罗阔压着嗓子问。
“有柜子。货得看看。”
柜门锁着,没有被破坏过。林野用小刀刮开锈层,看到一列手写编号,末尾与那半张维护说明的残字相近。他叫罗阔进来帮忙,自己退到门口盯坡道;罗阔撬开的是柜门已经朽烂的一角,没有去碰旁边挂着断裂电缆的旧接线盒。
木柜上半格都是潮烂的账页,下半格却藏着两只带蜡封的薄铁匣。罗阔用手套把匣子移到干燥处,先听有无玻璃碎响,再缓缓撬开其中一只。
旧棉絮里嵌着三枚圆筒形光学件。两枚有清晰的倍率标记,一枚边口磕出细白裂纹。另一只铁匣里是一段精密调焦螺杆、几片金属夹片和一张印着部件编号的对照表,油纸大半完好。
“十倍物镜。”罗阔的呼吸都轻了些。他只认得上面的刻字,不敢伸手擦镜面,“另外那枚四十倍的……得找师傅看。真能用的话,我那笔工钱就有着落了。”
林野拿起对照表,见“预备配件,待验入库”几个字印得还算清楚,心里那口悬了几天的气才慢慢落地。他没有突然幻想起一间光亮的实验室。盒子里不过是几枚可能受潮的精密零件,但它们实实在在,不再是被铁盖板挡住的传说。
“先按原样收好。”他说,“你知道怎么判镜片镀层还在不在?”
罗阔摇头。
“我也不知道。咱俩都别拿手指试。”
铁匣放进布包时加了原来的棉絮,又用干净碎布隔开碰撞。两人只取了这两匣东西、一份尚可辨认的部件对照表和一把小号扳手,没去搬那些受潮木箱。柜底还有一只更大的金属箱,盖上写着“镜检组件柜续箱”,可铆钉已同倒落的钢架卡死,一时无法移出。林野看了眼天光的位置,果断放弃。
“明天再搬?”罗阔不甘心。
“今天已经有东西能结账了。”林野合拢布包,“那边的熊什么时候回来,不会提前给你写信。”
两人把小间门尽可能扣回原位,用旧砖遮住掰开的插销口,沿高处原路撤离。走到旧路牌旁,罗阔终于提出分配。
“原本我接的活是找镜组。我带来清单,你认得外头的路。货先送修理师傅检测,卖了以后你拿一半净报酬,怎么样?”
“一半可以。”林野说,“但谁验、怎么验、谁付路费,要写清。镜头不能在你背包里走丢,坏了也不能一句‘原来就坏’打发我。”
罗阔从包里抽出旧纸,当场写下二人名字、物件数量和暂存封口的样子,又在铁匣外缠了一圈有独特打结方式的线。两人各留半张收据。走前,他还答应翌日白天在南门旧器械铺当面检验,不得私下提前卖出。
林野握住自己的那半张收据,忽然很想把它拿给阮青禾看。
他们被那头熊追过、空手回去过,也在废楼外耗费了好几天。可这一次,手里的纸终于不是一张不知道通向哪里的路线图,而是一份有货可验、有账可算的凭据。
林野正要抬步,罗阔却突然按住他的袖口。
旧公路转角处,昨天戴破毡帽的汉子正靠着一根断电线杆,目光一动不动地望着罗阔背上的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