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回廊之下,文学部庭院写作评比的结果正式揭晓。
社长手持几张打印稿件,立在檐下,神色郑重。
“第一名——神乐坂京介。”
活动室安静一瞬,随即细碎的议论声缓缓漫开。
“神乐坂?真的假的?”
“他在社团里不就是发呆看书睡觉吗?”
“该不会是社长放宽标准了吧?”
我慵懒窝在角落的座椅里,指尖抵着书页,连头都未曾抬起,对周遭的嘈杂置若罔闻。
一道轻快的小脚步声靠近。
小林美咲凑到我身侧,眼眸亮得盛满星光,满是不可思议。
“神乐坂前辈,你居然能写出那么优秀的作品?”
“没正经写。”我淡淡开口。
“可这篇稿件的质感完全不一样啊……”
“随手凑的。”
“随手?”她瞬间怔住,微微张唇,半晌说不出一句话,“这、这也太夸张了吧?”
“截稿前二十分钟写完的。”
她彻底愣在原地,满眼都是震撼。
“前辈……你以前,是不是写过很多很多文章?”
“勉强算吧。”
“那为什么能写得这么厉害啊?”
我合上书页,抬眼望向社长手中的稿纸。
这次评比,我没有写众人聚焦的枫树秋景,只落笔于庭院老松树根下的一隅青苔。
通篇没有华丽修辞,只用最纯粹的白描手法——细致区分苔层深浅错落的色泽,刻画绒状肌理的纹路,捕捉斜阳洒落时明暗晃动的微影,甚至连蝼蚁爬过苔藓的细碎轨迹,都一一如实记录。
无半分刻意情绪铺陈,只剩最冷静、最真实的观察与落笔。
“只是白描而已。”
“啊?”
“把亲眼所见的景象,原原本本落在纸上。”
“可是……这样平淡的写法,明明很难出彩的。”
“不需要出彩。”我轻声道,“真实的事物,本就无需多余修饰。”
“前辈真的太厉害了。”她小声呢喃,眼底满是敬佩,“拥有这么过人的才华,却永远一副云淡风轻、毫不在意的样子。”
“我只是实话实说。”
这时社长迈步走来,抬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神乐坂,下个月的全国高中生文学大赛,由你代表学校参赛。”
我依旧神色平淡,没有应声。
“去年比赛结束我就说过。”我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一贯的疏离,“这种事,以后不用再找我。”
“去年是去年,今年不一样。”社长笑着摇头。
“哪里不一样?”
“你这篇新作的笔力,比去年更加干净通透、收放自如。单凭这份功底,放在全国赛场,也拥有十足的竞争力。”
“没兴趣。”
“这次赛事的奖金十分丰厚。”
我微微挑眉:“我像是缺钱的人?”
“确实不缺。”社长坦然承认。
“那我何必参赛自找麻烦。”
社长望着我,语气轻柔却一针见血,戳破了我刻意伪装的漠然。
“你不是麻烦,你是在逃避。你从来没有放下过写作,只是怕锋芒外露,怕被众人紧盯、被寄予厚望。你怕自己一旦站上高台,就必须永远维持顶尖水准,稍有跌落便是失望。所以你宁愿从一开始,就藏起自己的才华。”
他顿了顿,字字清晰。
“但你藏不住的,神乐坂。属于你的文字与天赋,早晚会暴露一切。”
说完,他转身离去。
我倚着凉凉的廊柱,目光落回庭院那片不起眼的青苔,久久出神。
夕阳西下,暖橘色的余晖铺满整个田径场。
我坐在空旷的看台上,静静俯瞰着跑道上穿梭的身影。
千寻正在独自训练。
她的速度又快又稳,每一步落点都精准利落,过弯道时身形微微倾斜,长发被晚风肆意掀起,在空中划出一道干净漂亮的弧线,利落又耀眼。
看台下方,传来低年级女生细碎的赞叹。
“千寻同学也太强了吧!状态也太好了!”
“不愧是我们田径部的王牌!”
“她的百米成绩,完全够冲击县级大赛了!”
此起彼伏的夸赞里,千寻始终心如止水。
她眼里只有前方的跑道,满心只剩训练与目标,全然不受外界声响干扰。
这般全力以赴、坦荡奔赴的模样,是我极少见过的、独属于她的耀眼与坚定。
训练落幕,千寻走到看台边抬手擦汗,被汗水浸湿的额发软软贴在额头,带着运动过后的鲜活与疲惫。
“神乐坂,你在这里做什么?”
“看风景。”
“看风景?”她挑眉看向我,眼底带着了然的笑意,“你还真会找借口。明明是专门来看我的,非要嘴硬。”
“没有。”我矢口否认。
“还装。”她轻轻瞥我一眼,语气笃定,“我早就看到你坐在这里很久了。”
“……行吧。”
我不再争辩,递过一瓶矿泉水。
“给你。”
“谢了。”
她接过水,拧开瓶盖饮了一口,抬眼看向我。
“你最近总神神秘秘的,在忙什么?”
“没什么,文学部的琐事而已。”
“文学部?”
“嗯,下个月有全国高中生文学大赛。”
她微微一怔。
“你要去参赛?”
“还没定。”
“为什么不去?”
“没什么兴趣。”我扯了扯嘴角,故作随意,“我平时一直都一副散漫样子,突然参赛,未必能拿到成绩。”
“少糊弄我。”
千寻合上瓶盖,目光澄澈,一句话精准戳穿我所有伪装。
“你就是怕被人期待。你怕自己展露实力之后,就再也不能平庸度日,必须时刻维持顶尖水准。你怕辜负所有人的目光,所以干脆从一开始,就藏起锋芒、假装普通。”
她望着我,语气轻柔,却无比认真。
“一直刻意藏着掖着,不累吗?”
“每天装作万事无所谓、漫不经心的样子,背地里从不敢真正松懈。这样的伪装,远比大大方方承认自己优秀,要累得多。”
晚风裹挟着温柔的夕光掠过空旷跑道,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
“你还是去吧。”
“你的文字,值得被更多人看见。”
“一味躲避、刻意隐藏,总有一天,你会为自己的退缩感到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