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那次全国大赛截稿的前一周,我们改完了《星空下的誓约》最终定稿。
那天活动室的夕阳格外温柔,摊开的稿纸平整舒展,像一片被平铺在落日里的细碎星空。
她趴在桌前,指尖轻轻拂过封面的标题,声音很轻,裹着少年人独有的纯粹与滚烫期许。
“等拿了奖,我们就把剩下的残篇全部找齐好不好?我们要做最完整的星神史诗,让我们两个的名字,并排印在书脊上。”
她侧过头看向我,眼底盛着整片落日的微光。我们靠得极近,近到我能看清她眼尾细小的痣,能闻到她发丝间淡淡的柑橘清香。
那一瞬间,心底藏了许久的话,几乎要冲破喉咙脱口而出。
可我只是攥紧了手里的笔,喉咙发紧,僵持良久,只轻轻应了一个字。
“嗯。”
那时的我偏执地以为,我们还有大把的时间。
多到足够我放下可笑的别扭,多到足够写完未尽的英雄史诗,也足够我慢慢说出口,那些藏在默契里、未曾言说的心意。
无人预料的变故,在初审公示前一周骤然降临,毫无征兆。
先是邻市一名参赛者的投稿流出,稿件里核心的星神设定、「倒悬星海」的核心意象,甚至是我们深耕地方志挖出的独家细节——「挚友殉门」「星誓纹章」,全都与我们的作品高度重合,对方的投稿日期,却比我的记录早了整整半个月。
风波未平,校园论坛立刻冒出匿名热帖,一口咬死我抄袭。帖子还刻意翻出葵早年发在个人博客的星神随笔断章,恶意造谣,说我胁迫同社学妹、窃取她的考据灵感,包装自己的天才人设。
流言像野火般迅速蔓延,席卷了整个年级。
我从来不在意自己背负的谩骂与质疑。
我唯一耿耿于怀的,是无辜的葵,被硬生生拖进这场污浊的风波里。有人说她讨好前辈、随意出让自己的考据成果,有人嘲讽她愚蠢,被人利用还浑然不觉。
那天,她一路狂奔冲进活动室,额前的短发被风吹得凌乱,胸口微微起伏,眉眼间满是焦灼。
她将手机轻轻拍在我桌上,屏幕亮着那条置顶的造谣热帖,声音带着急出来的哽咽。
“京介你快看!连我们上周刚整理好的纹章细节都被抄走了!走,我们现在就去教务处,把所有考据笔记、图书馆借阅记录、一次次修改的草稿时间线全部交上去,真相一定能说清楚!”
她说着就要伸手去拿桌上的草稿本,我却下意识抬手按住了纸页。
就是这个本能的动作,彻底刺伤了她。
她的手僵在半空,错愕地抬眼看向我。
我避开她的目光,指尖捏得笔杆微微发白,凭着一身执拗与可笑的骄傲,吐出冰冷生硬的话语。
“你别管了,这件事我自己解决。”
“你说什么?”她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蹙着眉往前凑近半步,语气满是不解,“什么叫我别管?”
“这场流言本来就不该牵扯到你,只是意外波及而已。你别掺和进来,过段时间,风波自然会平息。”
这句话,彻底引爆了她积压的所有情绪。
“神乐坂京介,你到底把我当什么了?”
她的声音骤然拔高,尾音剧烈发颤,眼底翻涌着怒意,更藏着铺天盖地的委屈。
“为了这篇稿子,我们跑了十几趟市图书馆,翻遍三十二本老旧神话残卷!为了英雄的结局、故事的底色,我们吵了整整三个下午!星誓纹章是我从残缺纸页里整理复原的,倒悬星海的意象是我一点点打磨出来的,最后的决战节奏,是我们一起改了三版才敲定的!”
“现在出事了,你轻飘飘一句‘别管了’,就想把我撇开?”
“那些都只是辅助的考据和建议。”
我嘴硬地反驳,每一个字都在撕扯自己的心口,可少年人的骄傲像一堵固若金汤的墙,死死拦住了我所有柔软的真心话。
“完整的故事框架、全部的文本内容,从头到尾都是我完成的。没必要让你跟着我一起挨骂、受牵连。”
“辅助?”
她轻轻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我心上,却重得让人窒息。
“我只是不想你被网上的流言攻击。”我语气带着烦躁,更是无措,“所有对错、所有压力,我一个人扛就好,我不想连累你。”
“所以呢?”她红着眼眶,死死盯着我,“你这是要抛下我,一个人收场是吗?”
“不是!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你说啊!”
她的声音带着崩溃的颤抖,积压的情绪尽数爆发出来。
“这是我们一起熬出来的作品!该一起承担的!凭什么你一个人决定所有事?我们熬了那么多宝贵的时间、耗了那么多心血,在你心里,我就不配和你共苦是吗?”
“就是因为你很好,我才想保护你。”
我抬眼看向她,刚好撞进她通红的眼眸。
那双往日里盛满星光、永远明亮鲜活的眼睛,此刻彻底蒙上了水雾,盛满了受伤、失望,还有全然的难以置信。像被最信任的人,狠狠捅破了所有期待。
我心底翻涌着无数真心话。
我想说,我只是舍不得让干净纯粹的你,被污浊的流言抹黑。
你那么热爱星神史诗,热爱我们一起拼凑的故事,不该为世俗的恶意受半点委屈。
可所有温柔的、滚烫的、真诚的心意,全都被我那点愚蠢、执拗的当年少年骄傲,死死堵在了喉咙里。
活动室瞬间陷入死寂。
窗外的风声、远处操场的喧闹,尽数消弭。偌大的房间里,只剩我们两道沉重压抑的呼吸。
她静静盯着我,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我几乎撑不住心底的愧疚,差点转头道歉。
终于,一滴滚烫的眼泪,从她泛红的眼眶坠落,轻轻砸在摊开的稿纸上,晕开一小片浅浅的湿痕。
她极快地抬手擦掉泪水,倔强地别过头,声音沙哑破碎,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一字一句,清晰又冰凉。
“神乐坂京介,你真的太过分了。”
“你想一个人扛,是吧?可以。”
她吸了吸泛红的鼻尖,抓起椅背上的书包甩在肩头,迈步走向门口。
走到门框边时,她的脚步骤然顿住。
她没有回头,背影单薄又执拗,晚风穿过门缝,送来她轻却无比坚定的声音。
“但我不会让我们一起从故纸堆里捞回来的故事,被人随意糟蹋。”
咔哒——
房门轻轻合上,一声轻响,像彻底锁死了我们并肩的盛夏,锁死了那段赤诚纯粹的年少时光。
我浑身脱力般瘫坐在椅子上,所有力气被瞬间抽干。
目光落在那片被泪水晕开的稿纸,看着满纸红蓝交错、密密麻麻的批注,心脏被狠狠攥紧,闷得我几乎无法呼吸。
我明明、明明只是想要保护她。
到头来,却亲手伤透了最不想伤害的人。
我抬手按住冰凉的额头,心底满是悔恨。
那一刻,我无数次想要起身追出去,想要拉住她,认真跟她说一句对不起,想要告诉她我的全部顾虑,想要和她并肩,一起面对所有风波。
可我的双脚,像被死死钉在了地面。
少年人的倔强,渺小又可笑,沉重又偏执。
就这样,硬生生困住了我,也困住了我们最好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