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容我在两个选择间徘徊太久,命运难得递来一次不必纠结的答案——全国高中生文学大赛预选赛,日程比原定提前了整整一周。
清晨七点,东京站新干线站台。
晨雾尚未散尽,晨间的凉意随风扫过站台。广播的发车提示,混着行李箱滚轮碾过地面的轻响。我拎着单肩包站在检票口前,小林美咲握着拉杆站在身侧
「那、那个……神乐坂前辈——」她声音带着发颤的尾音。
「怎么了?」
「我……我真的好紧张。」
「紧张什么?」
「怕、怕写不好。」
「写不好就写不好。」我目光扫过站台电子屏跳动的车次,语气平淡,「不过是预选赛。」
「可是——」她咬了咬下唇,声音压得更低,「我不想让前辈失望。」
我侧过头看她。
校服领口理得一丝不苟,黑发规规矩矩扎成高马尾,碎发都用发卡别得妥帖,唯有手指泄露出慌乱。
「小林同学。」
「是!」她猛地抬头,腰背瞬间绷直。
「笔记本带了?」
「带了!」
「上车之后随便写点什么。」
「……随便写?」她眨眨眼,一脸茫然。
「想到什么就写什么,不必纠结好坏,不用考虑结构。」
她盯着我看两秒,确认我并非说笑,随即重重点头:「好!」
新干线准点进站,流线型车身裹挟一阵风,缓缓停下。我们找到靠窗双人座坐下。车厢里人不多,大半是西装上班族,翻报纸、敲击键盘的声响交织,安静而规律。
我靠在车窗上,望着站台飞速向后退去,楼宇、电线杆与行道树揉成模糊长线。
小林坐在身旁,小心翼翼翻开笔记本,笔尖悬在纸面许久,迟迟没有落下,仿佛生怕惊扰什么。
「别想太多。」我视线依旧停留在窗外掠过的田野,没有转头,「写就可以。」
「好、好的!」
笔尖终于落上纸页。起初落笔迟疑缓慢,渐渐变得流畅,纸间响起沙沙的轻响。
天空是透亮浅蓝,阳光穿过车窗落进来,暖意懒洋洋裹住人。列车钻入隧道,车厢骤然暗下,转瞬又重新浸在天光里。明暗交替之间,我忽然想起初二,也是这样一个清晨,同样奔赴文学比赛。
那时候身边坐着永井葵。当年的我一心堆砌华丽辞藻,认定繁复的文字才算功底。
转眼两年过去,我一层层剥去那些精巧技巧,才稍稍触碰到文字里真实的内核。
时间走得太快,如同窗外向后飞逝的风景,伸手也抓不住。
「神乐坂前辈。」身旁轻轻响起声音。
「嗯?」
「我……我写好了。」
我转过身,她把笔记本递过来,指尖微微泛红。扫过纸面,是一段关于清晨站台的随笔。笔触青涩,细节却细腻,连风中飘来自动贩卖机的咖啡香气都写了进去。
「写得不错。」
「真、真的吗?」她眼睛骤然亮起,像盛了碎星。
「嗯。」
「太好了!」她攥着衣角笑,眉眼弯起。
笑完,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歪头看向我:「前辈呢?不写点东西预热吗?」
「懒得写。」
「可是……这是预选赛,前辈不用提前准备稿子?」
「写好了。」
「诶?」小林一愣,「什么时候写的?」
「出门前在家写完初稿。」
「啊?那为什么不给我看看?」
「还没改完。」
「改完一定要给我看!」她眼里满是期待。
「……行吧。」
她低下头,再次埋首在笔记本上涂写,笔尖持续摩挲纸页。我重新望向窗外,新干线穿过一片嫩绿色的秧田,远处山丘蒙着一层薄雾。
风景一帧帧向后退,像不断翻动的书页。
我忽然记起星野美绪从前说的话——华丽辞藻与朴素真实本非对立,一定有办法将二者相融。
直到现在,我依旧没有找到那个平衡点。
或许这次比赛就是机会。不为夺奖,只为寻到真正属于我的那句话,寻到将锋芒与温柔揉合在一起的方式。
「神乐坂前辈。」她又开口,声音轻了些,带着好奇。
「又怎么了?」
「那个……前辈和千寻同学,是怎么认识的呀?」
「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我语气平淡,目光没有离开窗外。
「哇……」她小声感慨一句,没有继续追问八卦,很快拉回正题,坐直身子,「对了前辈,这次比赛具体是什么赛制?我只粗略看过官网通知,没有完全弄明白。」
「现场公布题目,有两小时准备时间。评委一半是现役作家,另一半是全国选拔的国文老师。实力差距明显的,优先看作品硬实力;水平相近时,会更看重个人风格表达。」
「那……这次我们搭档,由谁主笔?」她问得小心翼翼,放轻了声音。
「你主笔。」我收回视线看向她,「我来辅助。」
「我?」她瞬间慌乱,连连摆手,「不行不行!我哪里有前辈那样的才能,我——」
「你可以。」我打断她,语气平稳,「我早已过了全力向上冲刺的阶段,现在走的是沉淀的路。你是新人,灵气足够,要多相信自己。就算没能胜出,这一趟也是难得的经验。」
她张了张嘴,半晌无言。郑重点头:「我明白了前辈!我会拼尽全力!」稍作停顿,又确认,「场地是大阪国际会议场对吧?」
「嗯。」我抬腕看表,七点四十分。「创作全程直播,注意言行,不要怯场。」
「好……我绝对不会给前辈丢脸!」她挺直脊背,神情认真。
我重新靠回椅背,指尖轻敲扶手,在心里默算行程。
九点二十二分抵达新大阪,出站换乘JR京都线新快速,两站到梅田,再搭乘组委会接驳车前往会场酒店。算上换乘步行,大约两小时四十分钟到三小时,刚好赶在签到截止时间前抵达前台。
往年的老对手……那两个人今年应该也会到场,都不是容易应付的对手。
我闭上眼,指尖微微一顿。
华丽也好,质朴也罢。
这一次,该是前浪推后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