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库房。
三日伪装的行头,一件件摆上长案。
护卫的皮甲,绑腿,旧靴。
帮工的头巾。
食客的短褐。
第三日的布巾,单放一边。
魔力贴上去,从领口扫到靴底。
第一遍,过。
第二遍,过。
第三遍,停在布巾角上。
布角沾着一点靛蓝。
染坊巷蹭的。
她捻起布巾,对着窗缝里的光照了照。
靛蓝底下,还压着半点炭灰。
第三日压发根用的。
布巾丢进木盆。
“浆洗,重浆,浆完入柜。”
「入柜前~本系统先报个缺哟~」
“念。”
「第二日那条围裙~还搭在客栈柴堆上~」
“客栈自备的物件,帮工走一件,掌柜只当厨下手滑。”
“风险记低。”
「照记哟~」
余下的行头挨件过手。
皮甲上无鳞。
靴帮上的驮料味剩一层,通风半日,散了。
靴底的泥对过,是官道北段的土色。
护腕内侧,炭灰擦净。
任务栏浮出来,归档。
【收尾核验:通过。】
「核验完啦~」系统翻着账页,「本系统另有一笔~想入档~」
“念。”
「第三日~勇者在路口下马~蹲身查脚印~追人追过两条街~」
「那阵子~宿主蹲在染坊后巷~」
「追兵散净了~宿主又多蹲了三百息~」
「想问的是~那三百息~宿主享受吗~」
“那是复盘。”
「复盘在马背上做~宿主蹲在墙根~」
“记她的查法。”
“蹲位,起手,先查哪样,后查哪样。”
“她查人的路数,我得记全。”
「哟~这理由,本系统给满分~」
「那记完之后~宿主把她的动作又过了两遍~也算功课吗~」
“……任务反馈。”
「反馈入档~备注栏填『嘴硬』哟~」
“备注划掉。”
「不划~」
布巾拧干,搭上木架。
她走到长架那头。
灰褐斗篷挂在那里,摆摊那日的行头。
她取下来,抖开,搭上臂弯。
袖口翻过来查过,线脚齐整。
木簪匣推进柜底,染发剂的瓶子挪到顺手的位置。
门口灯影一晃。
塞巴斯端着托盘进来。
“大人,早膳。”
托盘放稳,他看了一眼斗篷。
“这是?”
“备用伪装。”
她拍了拍臂弯里的斗篷。
“摊上那套旧了,得另备。”
“商人认行头,一套穿到惹眼,就该换。”
塞巴斯应了声。
碗碟一样样摆开,摆完,他才开口。
“属下上浆时,给这套补过一回袖口。”
“嗯。”
“若动身,几日?”
她收斗篷的手停了。
“……没定。”
“那按本月的例,备五日份。”
“回程的份,备不备?”
塞巴斯垂着手,等。
“备。”
“属下记下了。”
他躬身,退到门口,照旧停了半步。
“账,属下照记。行程,属下照旧不问。”
“嗯。”
“早膳趁热。”
脚步声沿长廊走远。
早膳动了三筷,搁下。
她起身,进了隔壁的收藏室。
收藏室不大,四壁无窗。
正中一座黑木柜,四层,双锁。
钥匙拧开,柜门开。
顶层,战斗用品。
断箭两支,缺簇的弩矢一支。
第二层,日常用品。
洗旧的束发带一条,磨白的皮护腕一只。
第三层,受损物品。
裂口的箭囊搭扣,磨断的缰绳皮条。
底层单独一格,上着内锁。
标签上的字,只有她认得。
柜门内侧的搁板上,新添的四件还没归位。
第一日,商队驿点,水槽边捡的马具皮绳。
第二日,客栈饭堂,桌腿边滚落的铜扣。
第三日,市集路口,剑柄上磨脱的缠绳一截。
另有一件,单独裹在油纸里。
布条一段,中段一线暗红。
来源,不用翻备忘录。
第三日,路口。
塞拉菲娜下马查脚印,指腹挨块按过垫石。
石棱上开了道细口。
上马前,她从袖内撕了条衬布缠上。
当晚,队伍歇在镇外驿点,换药,旧布条解下,团紧,丢在火塘边。
次日拔营,她绕进去,从灰渣里捡了回来。
时辰,地点,怎么落的。
一条条,清清楚楚。
任务六的单子上,没有收藏两个字。
这四件,是她自己捡的。
布条上的血,干了。
圣光的底子浸在里头,指腹凑近,发麻。
她把油纸包移进铅衬的小匣。
匣口封蜡,蜡上按一道隔魔纹。
标签压平。
【驿点。布条。血迹少许。已封。】
铅匣放进底层那格,挨着内锁。
封蜡按完,指腹停在匣面上。
追踪栏浮起一半。
【物品状态:待读取。】
读下去,就有。
伤口深浅,愈合到几分,夜里疼不疼。
她看了一息。
按灭了。
匣盖合上。
“……不看。”
「宿主~」
系统的音量,降了半格。
“说。”
「本系统记一笔账哟~」
「任务六,从头到尾,没提收藏两个字~」
「皮绳,铜扣,缠绳,布条。四件,全是宿主自己捡的~」
「往前数,摆摊那回,岔口那回,哪张任务单上也没写过收藏~」
「任务单上写一条~宿主交回三条~」
「宿主做的事,一直超出任务划的线。」
末一句,尾音是平的。
没带调子。
她按着匣面的手停了停。
“超额,扣分?”
「不扣~加~」
「本系统不罚这个~」
她等着下文。
下文没来。
“那你到底要我做什么。”
她转过身。
“照单做,你说超额。少做,是敷衍。多做一步,算越界。”
“系统要哪一版。”
「本系统希望宿主成为宿主自己。」
「不是照搬任何一个旧版本。」
收藏室里静下来。
炭盆的火星,响了一声。
“……旧版本?”
她盯着柜门上自己的影子。
“重启里那些,我?”
三息。
五息。
十息。
「……」
「先处理边境报告吧~」
调子回来了。
迟了十息。
“把话说完。”
「公爵府那笔账~卡洛斯在档房候回话哟~」
「正事要紧啦~」
她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匣子归位,搁板清空。
四层挨个上锁。
外锁拧两圈,内锁再拧两圈。
一把钥匙收进袖袋。
另一把,压进备忘录的夹层。
出门前,她回头看了一眼。
柜门合着,封条齐着。
档房的灯亮着。
卡洛斯伏在案前,案上两摞卷宗。
见她进来,他起身。
“大人亲临。”
“顺路。”
“档房,不顺路。”
“现在顺了。”
卡洛斯把卷宗推过来。
“三件事,清了两件半。”
“念。”
“粮台。令上添的两哨,草料要走公爵府私库的账,不过档房。”
“原哨。令上没写撤往何处。四哨若撤空,北境一线露给人类。”
“节制。两哨若入隘口,归公爵府中军,军令不经暗影军。”
“半件呢。”
“账。私库的进出,还差三笔对不上。”
“对上了,那两哨就是伊芙琳一家的兵。”
她把卷宗合上。
“账继续立,人不动。”
“粮台的账,每旬一报。”
“原哨的空档,标进北境守备的册子。”
“不动人,只养账。”卡洛斯收拢卷宗,“养到几时?”
“养厚了,一笔一笔,翻给她看。”
卡洛斯躬身。
“属下办。”
回书房,天色擦黑。
备忘录翻开。
【伊芙琳:三查。二清,一悬。】
【粮台账,旬报。】
写完,往前翻。
翻到收藏那页,笔停了。
页上四行,时辰地点,一样一行。
笔尖落下,添一行。
【即日起,收藏暂停新增。】
「宿主~」
“说。”
「暂停,是暂时的哟~」
“嗯。”
「那这一行~本系统记进哪一栏呀~」
她合上册子,压回案头。
“记待查。”
“跟册子里那几条老的,挤一块。”
灯吹了。
黑暗里,她把袖袋里的钥匙按了按。
按了一下。
又按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