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书房,午时。
纹章亮了。
「叮~新任务到账哟~」
任务栏浮出字来。
【任务八:匿名送出勇者真正需要的一件物品。】
【条件:收件人不得知晓赠予者。】
她把笔搁回笔架。
“真正需要。”
“这四个字,附清单吗。”
「不附哟~」
「『需要』两个字~由宿主自己判断~本系统只管验货~」
“判断错了呢。”
「算白送~货概不退哟~」
备忘录翻开,从第一页过起。
七日行踪,摊贩档案,三日视线边缘的记录,一页页翻过去。
她先对了补给那几页。
干粮足额。伤药备着两份。箭束上旬换过新羽。
队伍的损耗列了半页,缺口一处一处圈过去。
圈到末了,缺口落在装备页上。
这一页是市集当日照例补记的。
【剑:人制长剑,刃长二尺七,刃根宽一寸一。】
【鞘口下沿裂纹一道,长约两指,茬口起毛。】
【扣环磨薄,挂绳起茬。】
【拔剑时腕外翻半寸,绕开鞘口。已成习惯。】
「宿主这册子~记得比本系统的探测器还细哟~」
“闭嘴。”
她盯着末一行,看了三息。
腕外翻半寸。
拔剑的人自己,未必数过这半寸。
鞘口带裂,刮刃。
刮刃,战时滞半息。
半息,够分生死。
城南,熟皮院。
老匠人接过图样,凑到灯下看了两遍。
鞘形,刃宽,扣环位,图上标着十四处尺寸。
“鞘呢。”
“没有鞘。”
“没鞘,内衬松紧怎么定。”
“按图上刃宽收。二尺七,根宽一寸一,收到尖。”
“内衬垫层软鹿皮,护刃口。”
她补了这一条。
“这是军械库里没有的制式。”
“照图做。”
她点了图上鞘口的位置。
“裂纹在这里,两指长,茬口起毛。拔剑卡不卡。”
“卡。”
老匠人答得不留余地。
“鞘口带裂,抽到那一寸必刮刃。好剑也得滞半息。”
“还能用?”
“能。”
他把图转过来,点着扣环的位置。
“裂的根子在环。环磨薄了,鞘口受力才崩的。”
“先换扣环,旧鞘顶一顶,是老皮子的正经建议。”
“顶多久。”
“看天。晴天一月,雨季折半。”
“北线入秋多雨。”
“那就折半再折半。”
她把图样往案心推了半寸。
“做新的。”
“料钱先讲清。蛟革贵,秘银更贵。”
“皮要北坡蛟革,鞣足三道。雨天不返潮。”
“环用秘银。锈不了,也不吃圣光。”
“这鞘的主子使圣光?”
料钱袋搁上案,压住了图角。
“照做。”
老匠人收图领料。
鞘身是他的活,裁皮,定型,缝线,两日。
第三日上扣环,她到了场。
老匠人比着鞘背中线,把环位定在左前。
“挪后一寸。”
她伸手,把环位往鞘尾压过去。
“剑挂左腰,右手拔。环靠前,挂带垂下来扫小臂。环靠后,带子落腰后,抽剑不绊手。”
“鞘口内沿,斜着刮半分。”
“图上没这条。”
“现在有了。”
“她腕子外翻,鞘口顺着这个弧让路,拔剑少走半分力。”
老匠人捏着锥子,看了她两息。
“姑娘的剑。”
“嗯。”
“连人家拔剑的路数都量进去了。”
“职责。”
锥子落下去,环钉牢。
符文她自己刻。
侧肋的淤青还没散净。
俯身落刀,她换了半边着力。
七道,走水系的路子,全藏在鞘口内衬的皮底下。
防水,不外露。
老匠人端来一匣银饰,是鞘身外头用的花。
她掀盖扫了一遍,原样推回去。
“不要花。”
“素鞘卖不上价。”
“不卖。”
魔族的纹样,一道都不能上鞘。
纹样里带气,气里带着主人的名姓。
「宿主~」
“讲。”
「量刃宽,记腕子,连人家外翻的半寸都补进鞘里~」
「本系统经手的任务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头一回见人把任务做成定制信物的哟~」
“任务要求。”
“匿名,送到点上,两条都写着。”
“要送到点上,就得量到手上。”
「那『定制信物』四个字~本系统入档咯~」
“入装备栏。”
「『装备·定制信物』~入档完毕~」
她捏着刻刀,没接这句。
试鞘。
老匠人从库房提来一柄人制长剑,制式对得上图。
第一回,鞘口滞了半分。
她拆开内衬,把鞘口的皮刮薄一线,重新缝上。
第二回,顺了。
她连抽二十回,口中数着数。
又照册子里那个外翻的弧,补抽了五回。
回回顺。
末一回,她加了速。
剑身出鞘,锋刃贴着鞘口滑出去,没有声音。
老匠人停了锥子。
“做三代鞘,头一回见买主自己抽二十五回的。”
“战时只抽一回。”
“就一回,也得回回都顺。”
收尾前,她停了三回。
每回都把魔力压进指腹,贴着七道符文走一遍。
符纹发温,不走火,不外渗。
她把魔力再收细一层,重走一遍。
第三遍过完,鞘身平放在案上,不见一点光。
「稳啦~宿主今日谨慎得反常哟~」
“这鞘要在圣光眼皮底下过日子。”
“差半分,就是递刀。”
第四日,鞘成。
油纸裹身,入匣,匣口压火漆。
送鞘的人,她没打算自己当。
岔口镇的摊子,市集的帮工。
勇者的证物册里,存着她那半息的停顿。
再去,就是送上门去对笔迹。
城西货栈,后院。
跑北线的老商人应约过来,做皮货药材的营生,进出关卡脸熟。
她把匣子搁上桌,旁边压了一袋钱。
商人掂了掂匣子。
“单程。北线官道,勇者队伍必经的镇子,货栈代收,收件人自取。”
“尾款凭货栈回执结。”
“留名吗。”
“不留。”
“附张字条吗。贺词属下也能代拟。”
“不附贺词。”
她抽出一张纸,落了两行。
上油,每月一回。雨季后阴干半日。扣环松了,寻皮匠紧一紧。
笔到此停住。
她把纸压进匣盖底下。
“保养法。只有这一张。”
商人掀开匣盖看了一眼。
“属下走北线十年,没见过这个做法。”
“照图做的。”
“图上连内衬的针脚都标了。”
“另有三件事。”
商人直起腰。
“第一,不许打听收件人是谁。第二,货交货栈,转身就走,不许回头。第三,收件人什么脸色,什么话,不许问,不许记,不许带出关。”
“属下跑情报出身,头一回接不让看的单子。”
“这单只有货,没有信。”
“犯一件,尾款作废,商路除名。”
商人把钱袋收进怀里。
“记下了。”
匣子推过去之前,她的手指在火漆上按了一下。
漆面是凉的,没有裂。
她又按了一下。
商人抱着匣子出门,没催。
后院空下来,她站在原地。
匣子出城,走北线,四日到镇。
货栈代收,再一日,进勇者手里。
用,还是不用。
她抬手,指尖悬在纹章上。
气息追踪的栏口开着,物品状态那一格,浮着待读取。
读下去,就有。
指尖悬了两息,收了回来。
往常这个时辰,该有一句『要不要瞄一眼呀~』跟上来。
没有。
她等了三息。
又等了三息。
“你不问。”
「宿主要本系统问吗~」
“……不必。”
「那就不问~」
调子还是旧调子。
字,一个不多。
她在后院又站了一会儿。
北面的官道在墙外,看不见。
看得见的地方,没有答案。
回书房,备忘录翻开,新起一页。
【任务八:剑鞘。匿名。已送出。】
笔停了停,又落下去。
【回音:待查。】
她合上册子。
灯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