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线官道,第四个镇子,午前。
货栈伙计把取货单递出柜台。
“包裹一件,四日前入库。代收,自取。”
“寄件人。”
“没留名。”伙计翻开底簿,“托运时讲定,不留名,不附字条,取件分文不收。”
塞拉菲娜没伸手。
“入关时,谁验的货。”
“官驿抽验。验货,不验名姓。”
“送货的脚夫呢。”
“交割完就走了。没留话。”
她隔着柜台看了两息。
油纸裹身,绳结打得规矩。匣口一块火漆,压得平,没有启过的茬口。
漆面上无纹,无印。
她伸手接过,掂了掂。
入手沉。摇一摇,里头不响。
包裹进了马鞍侧袋。
没开。
也没往身上背。
营地,午后。
帐内,布巾垫手。
绳结挑开,油纸一层层揭。
匣盖掀起来。
鞘卧在匣槽里,通体无饰。
蛟革的底色,鞣得匀。鞘背一道接缝,针脚密得数得清。
匣盖底下压着一张纸。
两行字。
【上油,每月一回。雨季后阴干半日。扣环松了,寻皮匠紧一紧。】
没有署名,没有贺词。
艾登坐桌东,擦剑的布搭在刃上。
“来历不明的东西,别往身上装。”他说,“受礼先问主。问不着主,礼就得扣下,交我收着。”
“问不着主,才要验。”塞拉菲娜把剑取过来。
剑身入鞘,到根。
鞘口不吃刃。
抽出,再入,再抽。
三回,回回顺,不出声。
第四回,她加了速。
锋刃贴着鞘口滑出去,没有声音。
她的手在剑柄上多停了一息。
“尺寸量得准。二尺七,误差不到半分。”
莉亚凑过来,指尖按上鞘背的扣环。
“制式鞘的环,钉在左前。”她把鞘举到灯下,“这只,靠后一寸。”
“你挂剑在左腰,右手拔。环靠前,挂带扫小臂。”莉亚把鞘递回去,“这个位子,带子落腰后,不绊手。”
“环是秘银的。这一套料钱,够置办半支斥候队的弓。”
“这是照着你的习惯做的。”
帐里静了一息。
“只能说明一件事。”塞拉菲娜把剑搁上桌,“寄件人观察过我。”
“近到看得清挂带怎么落。”
艾登的手按上剑柄。
“那就验。”
布巾垫手,鞘身平放。
掌心圣光醒过来,引出一线,贴着鞘面走。
光走到鞘口,慢了下来。
内衬的皮底下,浮出纹路的影子。
一道,两道。
七道。
纹路排得匀净,藏在皮底,不见形,不出声。
圣光的线压上去,纹路边缘泛起一层暗沉,把光吃了半分。
艾登的呼吸顿了半拍。
莉亚退了半步,手按上箭束。
跟鳞片那回,一个吃法。
塞拉菲娜收了光。
“鞘,是人族的手艺。蛟革,人族的料。”
“可这七道符文,路数在魔族。”
“做什么用的,验不出来。开衬验纹,就毁了原样。”
艾登站起来。
“销毁。带暗系符文的物件入营,教典写得分明,就地焚了。”
“焚了,线就断了。”塞拉菲娜把鞘放回匣槽,“它顺着商路走了四天,说明寄件人摸得清我们的路线。这东西留着,是证据。”
油纸照原样裹回,匣盖合上。
“艾登,封魔圣印,贴三层。”
“印口朝外。暗系的东西碰上,印面就留痕。”
“匣子进我的行囊,随身走。到了要塞,交教会总验。”
艾登取了圣印,一层压一层,贴上匣口。
“队长。”他把音量压下来,“你不是不销。你是想钓。”
“我是想查。钓和查,两回事。”
莉亚把那张保养的字条翻过来,又翻回去。
“上油的法子写得这么细,连雨季都替你算着。”她说,“这份细心,图什么。”
“图什么,等查出寄件人,一笔一笔对。”
证物册翻开,添一行。
【剑鞘一只。匿名。工出自人族,符文七道,路数属暗系。封存待验。】
再添一行。
【寄件人观察过我。不止一回。】
同一夜,魔王城,收藏室。
柜门开,追踪栏浮起来。
先亮的是三件旧物。
皮绳,铜扣,缠绳。
【关联同步:完成。】
【新关联物:剑鞘一只。】
「鞘里有宿主亲手压进去的魔力~」系统的调子扬起来,「这一栏,跟着魔力走哟~」
【状态:已送达。】
她把这一栏读了两遍。
「三遍哟~」
“两遍。”
「本系统计数~从不出错哟~」
扶着柜门的手,指节松了下来。
指尖顺着栏口往下走。
【处置:封存。】
【封制:圣术封印,三层。】
【后续读取:阻断。】
指尖停住。
停了一息,收回来。
栏口暗下去。
收藏室里,炭盆的火星响了一声。
她站在柜前,手悬在半空。
三息后,手落回身侧。
「宿主~」
调子降了半格。
「她没扔哟~」
「封三层印,是教会的规矩~来历不明的东西,都得走这道手续~」
「不信任~不等于不喜欢哟~」
“手续。”
她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
“给敌情用的手续。”
柜门合上,锁拧回去。
「本系统讲的是人心~宿主讲的是城防~」
“少安慰。”
书房。
北境守备的册子摊开,原哨的空档一处一处标。
巡防的排班表,她亲手重排了一遍。
粮台的旬报过完,接着过私库的账。
三笔对不上的数,重核一遍。
核完,再核一遍。
灯添了两回油。
批语一行比一行短。
子时,卡洛斯进来,捧着一摞新卷宗。
“大人,明日该过的文书。”
“放下。”
他把卷宗搁上案角,没有退。
案上过完的文书,码了三摞。
原定两日份的量,一夜见了底。
“大人的批语,今日一句顶往日三句。”他说,“可是边情有变。”
“没有。”
“可是政务卡着。”
“没有。”
卡洛斯垂手站着,过了两息。
“那属下多问一句。”
“大人可是遇上了,比边情和政务都难断的事。”
翻页的手停了。
“送礼这种差事。”她没抬头,“失败的风险,本来就该按顶格算。”
“我按顶格备的。”
“备住了,是运气。备不住,是常情。”
卡洛斯看了她两息。
“属下愚钝。”
“不用懂。核你的账去。”
卡洛斯躬身,退到门口,停了半步。
“大人,夜深了。”
门合上。
书房里剩她一个。
文书摊在案上,一页没翻。
「宿主~」
“说。”
「本系统把话讲直哟~」
「封存,是她要查~要查,就得留着东西~留着东西,就还有下文~」
笔搁下了。
“我在意她怎么处置那个鞘。”
“封进箱底也好,送进教会也好。走到哪一步,经谁的手,我想跟到底。”
书房里静了两息。
「这句~入档咯~」
「备注栏~填『嘴硬』,还是填『在意』~」
“填风险管控。”
「风险管控四个字底下~本系统垫一行小字~『她在意』~」
“划掉。”
「不划~」
备忘录翻开,任务八那一页。
【回音:待查】四个字压在页心。
笔尖落下,划掉“待查”。
添两个字。
【封存】
笔停了停。
底下再添一行。
【未弃】
「宿主,正事~」
调子沉了下来。
「方才读状态那一眼,本系统尝出一股记号味~」
「教会的封魔印,有反刻的用法~明面封魔~背面记号~暗系一沾,痕就落在印面~」
“印是什么时候贴的。”
“封存当天,午后哟~”
“可能被记上了。”
她按着册页的手,停了两息。
“匣子是饵。”
“她封印的时候,就算到了寄件人会回头查看。”
「那~宿主还查吗~」
“查。”
灯吹了。
黑暗里,她在案前坐着,没动。
“记上就记上。”
“想跟到底,就得认这个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