鞘入行囊的第三天,官道上静了。
双哨回报,北面无人,东西两面无人。
营地,午后。
塞拉菲娜把哨报折起来。
“静,有两种。走了,或者蹲着。”
“蹲着的那种,得请出来。”
莉亚已经在营圈外四十步蹲下了。
炭条画圈,一圈套一圈。
“阵的心思就一条。”塞拉菲娜站在圈外,“测她来不来。”
“鞘上贴了三层印,印背带记号。”莉亚头也不抬,“赌的就是她回头。”
“对。回头,就得靠近。靠近,就进阵。”
炭条拐弯,圈里添纹。
“纹埋土下三指,走暗线。”莉亚把炭条换到左手,“空手的行人踩上去,不响。”
“商队里带护符的呢。”艾登从火堆边走过来。
“护符里的魔力是死的,引不动纹。”莉亚说,“活人的魔力才带温度。”
“那就再加一层。”艾登蹲下去,手指按住圈缘,“阵成之后,我压一道空间封锁,四面合死。她进来,就出不去。”
“留一面。”
塞拉菲娜说。
艾登抬起头。
“留北面,林线那条口。”
“封四面,她只剩一个选项。拼。”
“黑鳞的成色对上魔王级。真拼起来,三息之内,这边必有人见血。”
“留一面,她就有第二个选项。走。”
“走,就得挑路。挑路,就露路数。”
艾登按着圈缘的手没收回去。
“钓了九天,钓上来一句‘她不走’。”他说,“这回她要是不拼也不走呢。”
“那就接着喂。”塞拉菲娜合上册子,“北面你带暗哨,只看,不拦。”
艾登看了她两息,起身。
“行。只看,不拦。”
当夜,子时。
营地西南,矮坡,一里半。
剑鞘那一栏,封着,读不了。
读不了的账,到场对。
艾莉西亚伏在坡脊,斗篷压平,气息收进皮肉半寸底下。
头一件事,照旧。
基础探测的线贴地走,先扫土色,再扫石缝,末了扫风。
土色对。苔色对。风里没火烟,没铁锈。
三样都干净。
她起身,往坡下挪。
第七步,落脚。
鞋底压上草皮的一瞬,草叶底下透上来一线热。
不是地气。是引动。
她停步,重心钉回后脚。
探测的线反手扫回去。
来路第一步起,土下就有纹。
一道弧,两道弧,弧纹连着弧纹,一路铺向营地方向。
她这一脚,踩在第五道弧上。
警戒线,早过了。
阵纹顺着弧往两头爬,爬出三指宽,停住。
第二息,亮透。
四面八方的空气沉下来。
她捻开一个传送口。
口开到三尺,被压回来。
再捻,两尺,又压回来。
传送的尺子被人削短了,剩下的长度够在阵里挪,不够出阵。
斗篷底下,呼吸压到半息一次。
营地的方向,火把亮了。
三支,五支,八支。
火把不散,聚成一队,压着直线过来。
队伍没人喊,没人跑,脚步齐着。
马营那头,马夫按住牲口的笼头。
牲口打个响鼻,没嘶。
当先一人,银甲,金发。
塞拉菲娜在三十步外站定,拇指挑开剑鞘的扣。
队伍散开,半合。艾登在左,莉亚在右。
白光从艾登的甲缝里透出来,照到斗篷下摆。
光到了边,自己弯了半寸。
“摊贩,练家子,回回隔得远。”塞拉菲娜开口。
“今晚没隔。阵纹认的账,魔王级,对上了。”
斗篷底下,先开口的是她。
“停手。”
音量不高,够三十步外听清。
“营地,我没动。哨,没动。粮草,没动。”
“你们的人,一个没伤。今晚,也一样。”
艾登的白光没收。
莉亚的箭搭上弦,弦没拉满。
塞拉菲娜往前一步。
“那正好,我问两件。”她说,“摊贩,练家子,今晚这一个,是不是一个人。”
“你为什么跟。”
三十步外,静了五息。
“答不上。”
“答不上,还是不想答。”
“……答不上。”
塞拉菲娜看了她三息。
“好。”
剑出鞘。
“问不出的,剑问。”
剑锋斜挑,一线圣光甩出去。
光先掠过她身前三尺,再钉向北面林线的口,落地生根,拦成一道墙。
留的那条口,封了。
影子开了一道缝,人从缝里横移出去,贴上封锁圈的西沿。
暗影步。
“阵让她拆。”塞拉菲娜收剑回势,“断多少,接多快,我都要看。”
莉亚的弦拉满,箭头不追人,压着地。
“枢在我手里。”她说,“她拆一线,我补一线。”
艾登切进侧翼,白光罩住莉亚半边后背。
“冲枢,先过我这关。”
艾莉西亚动了。
指尖捻开一线暗色,贴着地皮削过去。
削的是弧纹第三节。
纹断三指宽,那一段的微光灭了。
莉亚的指尖压着阵枢,魔力续进去,断口接回来。
第二刀,削第六道弧。
断口刚接上,又断。
两刀,刀刀避开人。
头一刀的线,离艾登的甲缘三尺。
第二刀,连莉亚的影子都没碰。
“只拆阵。”艾登把音量压下来。
“九天不伸手,今晚也不伸手。”塞拉菲娜把剑横过来,“一个路数。”
“我上。”
银甲压着直线迫进去,三步并作两步,剑走斜撩。
艾莉西亚后撤半丈,侧身捻开裂隙。
裂口贴着她自己张的,竖着,齐腰高。
塞拉菲娜的剑跟进,剑尖追着人递进裂口。
剑穗甩在剑柄后头。
穗绳扫上裂口的边。
裂口的边,比刃口利。
穗绳断成两截。
断穗翻着往下坠,坠向裂口。
斗篷底下伸出来一只手。
接住了。
莉亚的弦松了半分。
艾登横剑上步,白光扫过空地,扫着了风,没扫着人。
塞拉菲娜的手上一空。
裂口合拢,剑身滑了出来。
人,没了。
阵圈剩半圈残纹。莉亚跪在阵枢边,指尖还压着线。
“追吗。”艾登收剑。
塞拉菲娜低头看剑柄。
缠绳上头,空了一截。
“穗断了。”她把剑归鞘,“断在我裂口边上,她接住了才走的。”
“两军阵前,一只手先去接一根绳穗。”
“这不在任何一本战典的打法里。”
莉亚起身,拍掉膝盖上的土。
“阵拆半圈,人没伤一个,临走顺走一根穗。”她说,“这算哪门子的魔王。”
“三层印,一个没响。”塞拉菲娜望着林线,“她冲的不是匣子,是营。”
证物册翻开,添一行。
【侦测阵测成。魔王近营。封印未触,营地未损。】
再一行。
【剑穗一截,断于阵前,被夺。】
魔王城,书房,丑时。
闩门,灯亮。
她摊开手。
掌心里躺着一截断穗。
绳色发暗,穗丝散着,断口齐整。
丝线上压着一层圣光的余温,指尖凑近,发麻。
跟柜里那条布条,一个底子。
阵前那半息,手抢在前头。
回了家,人闲下来,这一下才落到实处。
裂口收拢前,剑尖贴着她的腕骨收的势。
差半息,这只手就得留在阵里。
扶着案沿的手,指节收紧,又松开。
穗角被攥皱了一块。
结是军中教的打法,穗芯编着金线。
剑柄配穗,勇者制式。
这是勇者的东西。
「宿主~」
调子降了半格。
「平安回来啦~」
她把穗搁上案,隔灯三寸。
“记账。”
「记哪一栏哟~」
“战场所得。”
「战场所得四个字~压得住『收藏暂停新增』那一行吗~」
“压不住也得压。”
「那本系统问一句~」
「阵前接穗那一下~任务单上可没这一条哟~」
“手滑。”
「手滑滑得比剑还快~这手~本系统给满分~」
“备注划掉。”
「不划~」
她把穗翻了个面,压一线魔力进穗芯。
穗芯里的纹不动。
圣光不吃暗系的账,验不透。
“这东西进了魔王城。”她说,“里头要编着追踪的线,城防就得重查一遍。”
「查出来了吗~」
“没有。”
“验不透,就只能当它有。”
她拎起穗,走到炭盆边。
手松开一半。
又收拢。
“……不烧。”
穗子搁上案角,离备忘录三寸。
备忘录翻开,添一行。
【北面营地。侦测阵半毁。空间封锁,留北口。】
再一行。
【剑穗一截。战场所得。】
笔停了停。
底下再添一行。
【去向:待定。】
「宿主~末了问一句哟~」
「她要是上门来讨呢~」
灯吹了。
黑暗里,穗丝扫过指缝。
“那就让她来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