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营地。
剑横在桌上。
缠绳上头,空一截。
塞拉菲娜把断口凑到灯下,看了三息。
茬口平齐,不带毛边。
不是刃切的。是裂口的边切的。
昨夜她回过阵圈。残纹扫平了,浮土翻过一遍,来路上连半枚脚印都没剩。
三百步外的矮坡上,留一片伏过的压痕。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剩。
她提笔,证物册添两行。
【断口:空间裂缘所切,非兵器。】
【断穗离柄,下坠半尺,被截。截取用时不足半息。】
写完,她拽紧缠绳的尾结,重新打了一遍。
打的还是军中的结。
帐外,两个斥候把巡靴换成了软底。
马营那头,马夫给牲口添了一道绊索。
帐内,艾登坐桌东。
“佩物被夺,当着全队。”他说,“战典第三卷,夺旗,夺佩物,都在宣战的规矩里。”
“她拿走剑穗,就是当众递战书。”
莉亚拆开箭束,一支一支过手。
“她有三息的机会。”她说,“剑尖贴着你腕骨收的势。要见血,半息够用。”
“她躲了,拆了半圈阵,人一根毛没伤。临走挑走一根穗。”
“还有种讲法,她图那穗好看。”
“魔王收勇者的物件。”艾登把布从刃上拿下来,“这话传回教会,够立一卷新案。”
艾登把布折成一方。
“下回她近营,封锁四面合死。口子不留。”
“封四面,她只剩一个选项。”塞拉菲娜说,“拼。”
“拼起来,三息之内,这边必有人见血。这笔账昨日算过,不算第二回。”
“两样都记下,两样都不算数。”她合上册子,“猜测入册,不入令。”
“穗是我的佩物,也是要送教会总验的证物。证物在魔王手里躺一天,案就悬一天。”
“先追东西。她图什么,东西回来再对账。”
“怎么追。”艾登问。
“走商路。”她铺开信纸,“鞘顺着货栈的线来。有下行的路,就有上行的路。”
“信交货栈,抬头写原线回递。商路认回执,不认名姓。”
笔落三行。
【穗系勇者佩物,制式有据。】
【归还。】
【十日为期。】
莉亚把信吹干,折好。
“跟魔王讨东西,还附日子。”她说,“头一回见。”
“日子不是写给她的。”塞拉菲娜封上漆,“是写给案卷的。每一步,都得有据可查。”
魔王城,书房,第三日,午后。
案上铺白布,断穗搁在布心。
穗绳一尺二,穗丝散了小半。
她引出一线水系魔力,温的,贴着穗芯走。
第三遍。
穗丝吃水,颜色深了一圈。芯里没纹,没结,没外接的线头。
“圣光压着的那层,还是进不去。”
「三遍啦~宿主~」系统趴在任务栏上,「结论该换一个咯~」
“验不透,按有的办。”
门外通传,北线的商人到了。
她把穗收进素匣,落锁,才叫进。
商人行礼,双手呈信。火漆是货栈的印。
“勇者营递上来的。”他说,“顺着鞘那条线,一站一站传上来。上头压了话,回信也走这条线。”
她拆信。
催还的文书,措辞是军中的模子。
末一行压着日子。
十日。
穗匣在案角。她把信纸压上去,手按住了。
“还,还是不还。”
「这个嘛~先看一眼这个哟~」
任务栏浮出来。
【收藏品:剑穗(断)。】
【归属:收藏任务,物件栏。】
「这穗占了一格~东西在,格子就亮~」系统的调子沉了半格,「东西出去,格子就空。」
「物件栏短了三件,就要启动复核哟~复核过不了的话~」
后半句没讲。
四个字,她醒来头一天就听过了。
她把两头的账并排摆着。
还,勇者那头升堂,教会那头立案。
不还,任务这头挂复核,复核后头挂着那四个字。
“申诉呢。”她说,“单子上有没有申诉的条目。”
「没有哟~」
“物件来路有争议呢。”
「没有哟~」
“原主本人讨要呢。”
问到第三回,笔杆在她指间转了半圈。
「单子是单子~原主是原主~本系统照单办事~」
调子还是旧调子,字一个没多。
她按信纸的手,指节压得发白,又松开。
“暂不还。”
「理由记一下哟~」
“穗芯验不透。验不透,就不能排除里头编着追踪的线。”
“往回送一件验不透的东西,等于往勇者营里递一条自己的线。”
“先验。验透了,再议还不还。”
「这个理由~入档咯~」系统拖长了音,「备注填『谨慎』,还是填『舍不得』~」
“填风险管控。”
「跟上回那条并档咯~」
她抽纸,提笔。
笔尖悬在纸上,悬了三息。
「宿主~墨要干咯~」
落了一行。
【物品在我手里。暂时不还。】
商人看完,手在裤缝上擦了两回。
“大人,这一行字递过去,等同回绝勇者的文书。”
“属下跑北线十二年,捎过皮货,捎过药材,捎过人情。”
“捎这种字,头一回。”
“尾款照结。”她说,“契约里商路除名那一条,今日作废。人照保。”
商人把信收进贴身夹层,退到门口,又回身。
“多一句嘴。那边压了十日的期。”
“这十个字递回去,日子就开始数了。”
“数吧。”
两日后,官道,第六个镇子外。
商人站在营圈三十步外,举着信,没近前。
“塞拉菲娜队长。回信。”
莉亚出营接信,当众拆的。
商人把回执压在脚边的石头下,倒退三步,才转身。
一行字。
【物品在我手里。暂时不还。】
塞拉菲娜看完,把信对折,再对折,折成一小块,塞进护腕底下。
她抽出剑,看了一眼空着的柄头,归鞘。
“讨还的文书递过去,回得这么干脆。”艾登的手落在剑柄上,“这不是误拿,是留。”
“有意保留。”塞拉菲娜说,“人证物证齐了一半,她的态度补上另一半。”
“传令。”
“行程分两本账。真路线只入我册,不落第二处纸。”
“哨报报异常,不报位置。扎营地,拔营前一个时辰才传。”
“每时辰清点人数物件,对不上,当场报。”
“她近过一次营,就摸着一次路。别再给她铺第二回。”
证物册翻开,添一行。
【回执:拒还。魔王有意保留。】
再一行。
【下回照面,按接战备。】
当夜,换岗,口令换了新的。
塞拉菲娜巡完末一班,在营圈外站定。
北面官道空着,风里没有铃铛。
“下回照面。”艾登接岗路过,“她不会再站着讲话了。”
“嗯。”
“我们也不会。”
魔王城,书房,当夜。
素匣搁上案头右上的架,没进收藏室。
柜里的物件一件挨一件,魔力连着魔力。
验不透的东西混进去,一格出事,满柜连坐。
白布垫底,穗丝理顺,匣盖落锁,锁外再添一道暗封。
单独放,不混放。
「宿主~」系统凑过来,「柜里那格还空着哟~」
“空着就空着。”
「本系统数了数~勇者的东西散在这城里,如今有三处咯~」
“闭嘴。”
「末一句,正事~」调子沉下来,「十日的期。期满了,她要是寻上门来~」
“那就不是阵前问话了。”
她把灯芯剪短半分。
“第一场,收在半息里。”
“第二场,收不回去了。”
灯吹了。
黑暗里,她抬手,把架上素匣的位置正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