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时,书房。
素匣从架上取下来,搁在案心。
她围着匣子看了两息,摇头。
素匣是装货的匣子。壁薄半指,铜锁是货栈通用的制式,铁签一撬就开。
“换。”
库房先送来一只铁匣,她退了回去。
铁性吃温。圣光的余温挨着铁皮,散得快。
余温散尽,穗芯那层就再验不着了。
乌木不吃温,垫绒隔潮。
“就它。”
匣身整块乌木掏的,壁厚一指。锁藏进匣底,扣舌落槽才起盖。
她把穗从素匣里请出来,搁进乌木匣。
穗丝理顺,穗结朝上,绒托着穗身,不晃。
素匣外那道暗封拆下来,压进新匣的锁槽。
合盖。
开合试锁。
头一回,扣舌发涩。
她取油石磨了半刻,再试。
第二回顺。
第三回,第五回。
回回顺。
「五回哟~」系统凑过来,「上回验鞘,宿主抽了二十五下~这回验匣只开五回~本系统给这份克制打九分~」
“扣的一分呢。”
「扣在嘴硬上哟~」
“闭嘴。”
匣子搁回案头右上,往里推到架沿贴墙。
「本系统问一句哟~」调子扬起来,「收藏室那口柜,空着一格~为何不入柜呀~」
“避免磨损。”
“穗丝散了小半,混进柜里,丝钩丝,越钩越散。”
“柜里那些物件,各有各的毛边。挤在一格,天天磨。”
「柜里的格子,本系统都垫了绒哟~」
“这匣的绒,厚一倍。”
「那锁呢~铜锁换暗扣,外带暗封~这待遇,柜里的旧物件可没有哟~」
“穗芯验不透。”
“验不透的东西,得防撬。”
「防撬~」系统拖长音,「魔王城里,谁敢撬魔王的匣子呀~」
“防万一。”
「魔王城里哪来的万一哟~」
“万一,从来不挑地方。”
灯芯挑亮。
她重新开匣,把穗托在掌心,凑到灯下。
断口朝光。
一线水系魔力引出来,贴着丝线走。
断口往上小半寸,丝线的纤维拧着,茬口起毛。
“魔力扯的。”
“剑刃过穗,断口齐。裂缘过穗,先撕后断。”
“毛茬全朝一个方向倒,逆着她拔剑的势。”
“这穗是让魔法扯断的,战场上的账。”
「阵前那一下哟~」
“嗯。她收势收得快,剑尖离腕半寸。”
“穗扫上裂缘,蹭着了刀锋的边。”
穗翻面。
穗芯里那层圣光的余温还在,指尖凑近,发麻。
气息追踪的栏口浮起来。
【物品状态:待读取。】
指尖悬在栏口上。
一息。
两息。
收回来。
「不读呀~」
“不读。”
“穗上压着圣光,硬读,读出来的是残数。”
“残数比没有数更误事。”
「上一回,剑鞘的状态,宿主也忍住了哟~」
“那回是忍。”
“这回是账算清了才不读。”
“读一回,就得想着第二回。账上多一笔废数,不如一笔不记。”
「宿主~」
调子降了半格。
「本系统昨夜翻旧档,翻出一条旧例哟~」
“讲。”
「前代魔王,也收藏过勇者的物件哟~」
托着穗的手停在半空。
「一枚护腕上的铜扣,旧战场上掉的~她捡回来,也置了单独的匣~」
「绒垫得厚,锁扣得严~跟宿主今日这只,一个做法哟~」
书房里静了两息。
炭盆的火星响了一声。
“……她后来呢。”
「铜扣在她匣子里,躺到末了那一日哟~」
“末了那一日。”
“她败的那一日?”
「嗯。」
托着穗的手收拢,穗丝从指缝里露出一截。
“她为什么会败。”
「她的任务单上写的是,让勇者留在魔王城~」
「她照做了哟~」
「墙加高了三层,传送的口封了四面~勇者的世界里,只剩下魔王城~」
「勇者哪儿都去不了,也不想去哟~」
“这算留住了。”
“那她败在哪。”
「败在,勇者到末了,还是举了剑哟~」
“铜扣呢。”
「那一日过后,下落不明哟~」
“留住,和自愿留下。”
“差在哪。”
「强留,留得住人~」
「人在身边,造出来的是依赖,不是选择哟~」
「依赖着的人走不了,不是不肯走~」
「是没地方可去~」
「没得选的人,留下也不算留下哟~」
她把穗放回匣里,绒托好,合盖。
“我没打算留住她。”
「本系统什么都没问哟~」
“你那个调子,就是在问。”
「冤枉~本系统在讲旧例哟~」
“讲旧例就讲旧例。”
“你的停顿埋在哪儿,我数得清。”
「数得清也得装数不清哟~这叫体面~」
“闭嘴。”
「宿主~」调子归位,「旧例讲完了~」
「穗还不还,几时还~本系统不催~」
「这单账的落款,得是宿主自己的名字哟~」
“我的账,轮不到旁人题字。”
「嗯~那就好哟~」
当夜,子时。
梦里没有黑暗。
魔王城的门大开着,门前的石阶一级一级铺下去,白得晃眼。
石阶当中立着一个银甲的人。
金发编成辫,剑插在阶前。
剑柄缠绳上头,空着一截。
“穗呢。”
她张口。
理由备了一串:验不透,防追踪,战场所得。
一句一句递到嘴边。
一句都没出声。
“说不出,就还回来。”梦里的塞拉菲娜朝她伸出手,掌心向上。
她看着那只手。
没动。
“剑鞘,你往外送。”塞拉菲娜收回手,“穗,你往回收。”
“为什么。”
她答不上。
塞拉菲娜看了她三息。
“想留着,就直接讲。”
“我不会……”
后半句散了,风把字吹碎在阶前。
她伸手去够那截空柄。
指尖碰着的只有风。
梦散了。
窗纸发青,卯时未到。
她起身,披袍,进书房。
案头右上,乌木匣还在原位,贴着墙沿。
匣底那道暗封,她按了一遍。
封纹没动。
她拿起匣子,掂了掂。
开盖,穗在。穗结朝上,绒托着,跟昨夜一个摆法。
「醒得早呀~」系统的调子懒懒的,「梦见什么啦~本系统可不记梦境哟~」
“没梦见什么。”
“起来查城防。”
「卯时查城防~宿主这勤勉,本系统给满分哟~」
“满分留着,闭嘴。”
匣子在手里掂了两回。
扔进炭盆,是一念的事。
她拎着匣子,朝炭盆走了两步。
火星哔剥。
她停住,退回来。
书房西墙立着一口柜,柜里码的是历年旧卷宗。
她拉开柜门,把卷宗往里推,腾出半格。
乌木匣搁进去,摆正。
柜门合上,落锁。
「收进柜里啦~」系统凑过来,「不烧,也不摆出来哟~」
“柜里干燥,防蛀。”
「旧卷宗的柜子,锁了两道哟~」
“卷宗里有机密。”
「穗在里头躺得比卷宗还稳当~本系统记下了~」
她没接这句。
备忘录翻开。
【剑穗:暂不还。缘由:芯验不透。】
笔尖落下,添一行。
【存放:单独置匣。】
笔停了停。
再添两个字。
【未弃。】
灯吹了。
黑暗里,石阶前那一问还没散。
她起身,把柜锁的钥匙退出来,收进袖袋。
回案前坐下,背朝西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