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日,夜。魔王领,山脚。
十日之期,今夜是末一日。期写给案卷,人到,案就当面结。
雾贴着山根铺开,官道到这儿断了。
塞拉菲娜把缰绳递给莉亚。
“营地扎林线外。没我的讯,不许近山。”
艾登仰头。城在雾里,只露一道黑脊。
“城是她修的。”他说,“进门起,每一步都踩在她的图上。”
“图上走的,才量得出深浅。”塞拉菲娜扣紧护腕,把信压实,“请帖写着日子。客准时到,不失礼。”
莉亚攥紧手里那枚水晶。
“一个时辰一讯。差半刻,我们拔营。”
“差不了。”
她一个人进山。
山道两侧的雾齐膝。她踩着灯走,一步一步,不快,也不停。
魔王城,城墙。
北面雾里,一点火光顺着山道往上挪。
「来了哟~」系统先报,「一个人~马留在林线外~」
艾莉西亚按住垛口,指头一根一根收紧。
探测的线贴地扫出去,先扫山道,再扫林线,末了扫雾底。
山道上,一个活人的热度,甲一层,剑一副。
林线外,三人三马一堆火,火边没人走动。
第二遍。崖口,石缝,风里。干净。
「没伏哟~就她一个~」
“传令。”她转身下城楼,“灯从城根点到山门,一路点过去。守卫照章程退街两侧,剑先出鞘的,记档。”
阶下,卡洛斯候着。
“内城的街清完了。客人进门,一路不设拦。”
“守住章程。剑不出鞘,人不近身。”
她沿阶下去,往正门去。
山道,半程。
灯从城根一路点上来,灯距一样,火色一样。
塞拉菲娜放慢步子。
埋伏不点灯。点亮的路,是摆出来给人看的。
摆出来的路,有两种讲法。一种真的空,一种是引。
她的手没离过剑柄。
城门开到底,门洞里两盏灯。
她停在门外十步,先看墙头,再看门洞。
墙头没有弓手,门洞没有闸。
她进门洞。
门内三十步,立着黑袍银发的人。
没有随从,没有卫队。
两人隔着三十步站定。
塞拉菲娜先开口。
“剑穗。”
“在我手里。”
“三遍验过,完好。”
“带来没有。”
“没带。”
“东西不带,人倒来得准时。”
护腕下的水晶震了半下,到点讯了。
塞拉菲娜抬腕,指腹在水晶上按了两回,手落回剑柄。
“那就先对账。”
“第一件。商摊,酒馆,饭桌。你为什么跟着我的队伍走。”
“查路线。”
“查路线,露一回面就够本。你换了三回身份。”
“……路线要核三遍。”
“核三遍,核的是路,不是人。”塞拉菲娜说,“你记的东西,早就出了路的账。”
“第二件。鞘。挂环挪一寸,避我小臂。鞘口不吃刃,二尺七,误差不过半分。”
“量到这个份上,是查敌情,还是照着我做东西。”
“环位,是按你的习惯挪的。料是顺手配的。”
“我的习惯。”她把这三个字过了一遍,“敌情册上,不记这个。”
“阵前我问过一回,你答不上。今夜再给一回,答得上吗。”
艾莉西亚静了两息。
“……还是答不上。”
“那就记一笔。第三件,穗。”
“两军阵前,剑没追我的腕,你的手先去接穗。”
“接穗那半息,裂口在合。手再慢半分,得留在缝里。”
“半息里,先够穗,后顾命。这一条,在哪一卷战典里。”
街角的守卫按令退到墙根。手挨上剑柄,又松开。
艾莉西亚开口。
“跟,有账。送,有账。”
“穗那一回,手先动的,账没赶上手。”
“没赶上账的手,比过了账的快。”塞拉菲娜说,“我问的就是这只手。你到底图什么。”
艾莉西亚的手在袖中收拢,又松开。
“图,”
一个字出口,后头的没跟上。
她张了张口,又合上。
“算敌情,我该毁鞘,不该做鞘。算战备,我该毁穗,不该收穗。”
“三头账,我对过。头头对不上。”
「宿主~」调子压低,「旧口径还热乎~查路线,验威胁~三条敌情,递给你哟~递了,今晚就圆过去了~」
她没应。
林线外,莉亚攥着水晶数更点,露水浸透了护腕。
塞拉菲娜看了她三息。
“那就说实话。”
“我想要什么。”艾莉西亚说,“我自己也没理清。”
“理不清的东西,我做了一路。做鞘,收穗,开门。做完再找理由,理由越找越远。”
风从门洞穿过去。两盏灯一齐伏了半寸,又立直。
塞拉菲娜的手在剑柄上没动。
“不知道。”她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报敌情,答得出兵,答得出粮,答得出伏位。你答不出图什么。”
“戒备不撤。你的不知道,在我册上叫动机不明。”
“但有一件,今夜讲定。”
“我的东西,别再拿。”
“鞘是送,我收了。穗是夺,我记了档。有第三回,我按敌意入册。”
艾莉西亚静着。
“取回的方式,可以谈。几时还,还到哪,怎么验,都行。穗在我这儿,跑不了。”
“几时。”
“……验透之日。”
“验到哪一日。”
艾莉西亚没答。
“答不出日子,就谈不成今天。”塞拉菲娜说。
“今晚不动手。门是你开的,城门口见血,脏你的待客,也脏我的剑。”
她转身,朝门洞走。
三步,停下。
“下回见面,穗我亲自拿。拿的法子,也由我定。”
她穿过门洞,走进灯里。
艾莉西亚立在原地,没追。
“……城门夜里不落锁。”
话落在门洞里,没人接。
那点甲光顺着灯往下挪,一级一级,沉进雾底,没了。
夜风从门外灌进来。
她走到门边,手按上门缝。
停了一息,没合。
「宿主~」
调子沉了半格。
「她今夜没喊过一声『魔王』哟~」
「问跟,问送,问拿~问的全是一个人做的事~」
「三十步,剑没出鞘~在她那本册子上,你是具体的人了~不是『魔王』两个字咯~」
艾莉西亚转身往回走。
两步,停下。
“嗯。”
“我也一样。”
「哪一样哟~」
“穗断在哪一节,断口朝哪边,我记得。她拔剑前,拇指先挑鞘扣,这个我也记得。”
「这两句~入档咯~」
“……随你。”
魔王城,书房。
西墙的柜开了两道锁,乌木匣捧出来。
她抱着匣子进收藏室。
柜门开,追踪栏一栏一栏亮起来。末尾空着一格,绒垫厚一倍。
开盖,穗卧在绒托里,穗结朝上,跟出门前一个摆法。
合盖。
乌木匣搁进空格,摆正。匣底暗封贴着柜壁,没磕没碰。
「搬进收藏室啦~」系统凑过来,「风险管控改主意咯~」
“匣是乌木的,隔温隔潮。柜里的事烧不进匣里,匣里的事烧不到柜里。”
「这个理由~跟前两回并档咯~」
锁拧回去。
她的指尖在锁面上停了一息,收回来。
柜门合上,落锁。
她在柜前站了三息,转身出门。
收藏室里,炭盆的火星响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