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王寝宫比议事厅暖和。
艾莉西亚盘腿坐在桌案后，面前摊着三样东西：边境布防图、兵力清单，还有伊芙琳傍晚派人送来的防御方案。
方案写得很漂亮。字迹工整，条目分明，连页脚都压了花。
她从头看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一遍。
第三遍看完，她把方案拍在了桌上。
这不是方案。
这是坑。
第一处，方案要灰烬隘口的哨塔驻军后撤三十里，理由是“收缩防线，集中兵力”。可哨塔是整条东线的眼睛。哨塔一撤，人类的军队摸到黑水渡城下，守军才反应得过来。
第二处，粮道。方案把三个军团的补给线并成一条，全走裂谷要塞的旧道。旧道窄，两边都是崖壁，一把火就能烧断。
第三处，换防。三座要塞的换防排在同一天。交接那两个时辰里，城墙上一半是新兵，弓弦都没摸热。
三处单拎出来，哪处都能算“考虑不周”。
三处凑到一起，就是给人类的军队开了席。
“啧啧~”系统的声音准时冒出来，“这个炎魔公爵想让你出丑呢。你要是照她的方案签了字，边境三天内就会被人类军队突破。到时候前线一败，满城上下头一个问的，就是新魔王的眼力。”
艾莉西亚揉了揉眉心。
白天刚在训练场赢了一场，晚上坑就递到了枕头边。
这位公爵办事，效率是真高。
“她图什么？我倒了，她上位？”
“上位倒未必~”尾音拖得老长，“不过你灰头土脸的样子，她大概很乐意看。对了，方案末尾写着‘呈魔王陛下御览，恳请批示’，批了，责任可就全在你身上哦~”
好一个恳请批示。
签了，功劳是她的。
出了事，是御览的人瞎。
艾莉西亚把方案推到一边，抽出一张空白羊皮纸。
既然是坑，那就连土一起填了。
她闭上眼，照白天摸索出的法子，把意识沉向身体深处那团力量——魔王核心。
权限验证通过，她后背一凉。
一大堆信息跟着涌出来。她要找的是边境战例，核心里存的却是前代魔王的整套战术记录：灰烬隘口失守过四次，每次的布防图、伤亡数、补救方案都在。黑水渡打过七场水战，连哪个月涨水、哪段河床能走人都记着。
记录末尾有一行批注，字迹凌厉：哨塔即命，粮道即血，换防即门。三者失一，东线不守。
艾莉西亚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
前代魔王总结的，和她今晚挑出来的问题，一处不差。
她没空细想，提笔就写。
哨塔驻军不撤，反加两成，预警改三班轮换。粮道拆回三条，旧道只走空车。换防错开三天，交接当天旧军多留半日，带新兵认墙垛。
写完最后一笔，窗外天已经蒙蒙亮。
她搁下笔，撑着下巴在桌案上眯了一刻钟。
晨钟敲到第三下，议事厅的门开了。
四位干部到齐。伊芙琳今天来得格外早，红裙平整，指尖绕着一缕卷发。
“清早召集诸位，为一件事。”艾莉西亚站在主位前，抬手把那份方案丢到长桌中央。“这份防御方案，驳回。”
厅里一下安静了。
伊芙琳的手指停住。“魔王大人，此话怎讲？臣下昨日连夜赶制，”
“连夜赶制，赶出三个窟窿。”艾莉西亚走到光幕前，指尖连点三处。“哨塔后撤，等于自戳双眼。粮道并线走裂谷旧道，一把火烧断，前线十万张嘴七天断粮。三座要塞同日换防，交接那两个时辰，东线的门等于敞着。”
她收回手，扫了众人一圈。
“这三条，单出一条，叫疏忽。三条一起出——”
她没说完。
也不用说完。
扎克抱着胳膊，看看伊芙琳，又看看艾莉西亚，嘴张了张，没敢出声。
格雷肩头的霜花簌簌落了一层。他翻开记录板逐条对过，抬头：“粮道那条，账上对得上。旧道去年秋天塌过一段，至今没修。”
卡洛斯起身，单膝点地，右拳砸胸。
“属下附议。请陛下示下修正方案。”
第一个表态的又是他。
艾莉西亚把连夜写好的方案传了下去。
扎克凑过去扫了一眼，一巴掌拍在大腿上：“糙是糙了点，能用！”
方案传到伊芙琳手里。她一行行往下看，翻页的手指越捏越紧。看完，她把纸按在桌上。
“……陛下明察。”她起身，右拳抵胸，弯下腰去，“是臣下思虑不周。”
“思虑不周，改了就好。”艾莉西亚坐回主位，语气平平，“另外，军制也调一调。”
伊芙琳抬起头。
“哨塔与粮道，划归格雷公爵直管。三座要塞的换防令，往后经军务厅核发。伊芙琳公爵专心整训前线军团，练兵，你比我擅长。”
一句话，边境一半的军权换了人。
厅里没人吭声。
伊芙琳站着没动，手攥成了拳。过了三息，她把腰弯得更低。
“臣下，遵旨。”
散会。
几人陆续出门。卡洛斯走在最后，到门口停下，转过身。
“陛下。”
“还有事？”
“您昨夜调用了核心里的战术记录。”他垂着眼，“灰烬隘口、粮道、换防，三处并提，先哨塔，后粮道，再换防。这个次序，前代魔王在东线用过一模一样的。您的打法，和她很像。”
艾莉西亚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前代魔王，是个什么样的人？”
卡洛斯抬起头。
他没回答，只笑了一下，躬身行礼，转身跨出门槛。走出两步，又停下。
“陛下往后，会自己见到的。”
门关上了。
艾莉西亚坐在主位上没动。
前代魔王。三天里，这四个字已经是第三回冒出来了。卡洛斯话说一半，核心里又留着那行字迹凌厉的批注——那位前任留下的东西，比她以为的多得多。
“别琢磨啦~”系统出声，“老魔王的事，以后有的是机会挖。你现在有更紧要的正事——”
“什么正事。”
“叮~任务倒计时：一百四十一小时二十六分~”尾音打了个卷，“你的勇者哟，现在就在圣辉王国边境，距离这里两百公里。要不要去看看呀？”
两百公里。
勇者。
蹲作息表。
艾莉西亚扶着扶手，慢慢靠回椅背。
白天斗公爵，通宵改方案，现在还要跑到两百公里外，蹲点记一个陌生人的作息。
这魔王的俸禄，怕是没发够。
“塞巴斯。”
幽灵管家从廊柱后飘出来，躬身：“老仆在。”
“备一件斗篷，普通料子的。再备三天干粮。”艾莉西亚起身，走下主位，“我外出做战略侦察，任何人不得跟随。”
“敢问陛下，目的地是，”
“东边。”
塞巴斯欠了欠身，没再多问。他取来一件灰斗篷，双手递上，退后半步。
“魔王大人，您的选择，老仆都支持。”
艾莉西亚披上斗篷，压低兜帽。
走出魔王城大门时，晨雾还没散。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座黑石高塔，抬手在身前的空气里撕开一道裂隙。
“加油哦~”系统在耳边哼起了小调，“蹲勇者第一天，笔记记得写工整~”
“闭嘴。”
她一步跨进裂隙。
雾在她身后合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