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厅散了之后,长廊的灯一盏盏熄了。
书房里还亮着一盏。
塞巴斯送来第三壶热茶,躬身退了出去。
桌上摊着两摞东西。
一摞,是卡洛斯今夜送来的十年防务档案。
另一摞,是伊芙琳的防御方案。
期限三天,她当天就交了。
字迹工整,调兵路线画得利落。
成稿速度,比她要的快了两天。
艾莉西亚从第一页看起。
看完一遍,从头再来。
第二遍过半,她的手指停在纸上。
黑松林西缘。
方案里,这一段只写了补兵。
粮道呢?
她往回翻,连翻三页。
补给线只修到灰烬隘口,往西再无一笔。
黑松林那段守军,吃什么。
再查断牙河谷。
河谷北侧立着两处高地,图上标得清清楚楚。
方案里,一个字没提。
高地不驻兵,等于把整条河谷的动静白送给对面看。
她把方案推远半尺,又拉回来,第三次从头翻。
茶凉透了,杯沿还是满的。
数完了。
补给断一处,视野瞎两处。
三处窟窿。
「叮~宿主挑灯夜战,好勤奋哟~」
系统冒了出来。
「别贫。帮我推演,这份方案照办,边境能撑多久。」
「好嘞~稍等~」
书房里只剩灯芯的轻响。
「结果出炉~十五条推演线,十一条在两个月内丢掉边境~剩下四条勉强守住,然后被断粮拖垮,平均多活二十天~」
两个月。
这座城交到她手上,才两天。
艾莉西亚捏了捏眉心。
灯罩里的火苗矮了一下。
「伊芙琳打了半辈子仗。这三处是漏看了,还是故意不写。」
「这可不好说呀~也许是忙晕了头,也许是留给新大人的考题~」
「无聊。」
她抬手,按住胸口的纹章。
「魔王核心,边境十年防务记录,调取。」
紫光从纹章漫开,在桌面铺成一张立体地形。
山脊,隘口,河谷,哨所,层层亮起。
十年的调动记录一年压一层,摞成一沓发光的旧账。
她从顶层剥起。
戌时翻到子时,子时翻到寅时。
伊芙琳的方案摆在手边,一项项往上对。
断牙河谷那两条山道,十年里被侧翼突入过三次。
方案的批注写着“地形险要,无需驻防”。
黑松林一处哨所,三年里两次上报缺粮。
方案核定的粮额,仍是旧数。
她拿起炭笔,在方案边上落记号。
一处,两处,三处。
画完记号,窗外已经发白。
她合上方案,压进镇纸底下。
「眯两个时辰。天亮叫我。」
「遵命哟~工作狂宿主~」
次日清晨,议事厅。
长桌上铺开防御图,四名干部到齐。
伊芙琳坐在昨日的位置,背挺得笔直。
艾莉西亚把方案推到桌子中央。
“方案我看过三遍。”
她先开口。
“先不谈修不修得住。伊芙琳,每条调兵路线,依据是什么。”
“侦察是谁做的,哪天做的,报告在哪里。”
伊芙琳起身。
“灰烬隘口与断牙河谷,依据上个月边境军团的巡查记录。黑松林西缘,依据秋季绘制的地图。”
艾莉西亚屈指,敲在图上一处。
“黑松林北侧两条山道,秋季地图标注‘季节性积雪封闭’。”
“今年暖冬,十月初雪就化尽了。”
“这两条道眼下能不能过人,你拿哪份报告作保。”
厅里静了下来。
灯芯上悬着一粒没炸开的火星。
伊芙琳没有立刻作答。
“……黑松林方向的侦察,上一份报告停在四十天前。”
“四十天。”艾莉西亚重复了一遍。
“你拿四十天前的图,给今天的边境排兵。”
伊芙琳的手按上桌沿。
“巡逻中断是既成事实,属下手中只有旧报。”
“旧报不够用,就该标明短缺,补派斥候。而不是把残卷当全图使。”
扎克放下了盘着的胳膊。
格雷合上了手里那册巡查簿。
艾莉西亚起身,走到地图前。
紫光亮起,魔王核心的记录一层层压上防御图。
缺粮哨所,标红。
可通行的山道,画圈。
断头的补给线,拉出一条虚线。
“断牙河谷北侧两处高地,方案里没有。各设一座哨位,配两日照明符石,河谷里的一举一动,别再白送给对面。”
“黑松林哨所补足粮额,加派一趟辎重。饿着肚子的兵守不住防线,只守得住逃散的路线。”
“灰烬隘口的补给线修到断点为止,断点往西,暂以驼兽转运。”
她逐条点过去,收手。
“三处漏洞,改三处布置。图纸传阅。”
图纸递到长桌中央。
卡洛斯先取过,看完,起身抱拳。
“先补防线,再遣小队沿边巡查,属下附议。巡查人选,暗影军出两队。”
格雷接了话。
“辎重调度归我。缺粮哨所五日内先补一轮,账目我亲自核。”
扎克嘿了一声。
“沿线魔兽巡查包在我身上。哪条山道蹲了东西,我的崽子们鼻子比人灵。”
三件事,各归其位。
艾莉西亚转向伊芙琳。
“伊芙琳。”
“防线修整期间的调兵令,一律过我的手。你军团的独立调动权限,暂缓半月。”
“半月之后,边境态势稳定,权限原样归还。”
灯芯炸开,火星燎出一点焦味。
伊芙琳按在桌沿的手指收了回去。
“……魔王大人这是不信任属下。”
“我是不信任四十天前的情报。”艾莉西亚道,“半月之后,你若能呈上一份新鲜准确的边报,我不止归还权限,还给你追加调兵额度。”
伊芙琳沉默数秒。
“……遵命。”
她顿了顿,抬起头。
“但属下有一请。半月期满,军权安排,请当庭复核。属下要一个清楚的说法。”
“准。到那天,四人在场,逐条过账。”
伊芙琳坐了回去。
披风垂下桌沿,一动不动。
散会。
干部们先后离厅。
卡洛斯走在末尾,替她合上厅门,没有告退。
艾莉西亚正把三处红标往主图上誊。
炭笔横在指间。
“魔王大人。”
他放低了音量。
“昨夜送档案时,属下多翻了几页旧图。断牙河谷那两处高地,前代大人在十年里标注过三次。”
“落笔的位置,与您昨夜的记号,分毫不差。”
炭笔停了。
“……巧了。地形摆在那儿,该标的地方,谁看都一样。”
“是。”
卡洛斯躬身,退到门口,又补了半句。
“另有一桩小事。前代大人核图时,惯把炭笔横咬在指间。”
他垂下头。
“属下失言。”
门合拢了。
艾莉西亚把炭笔从指间抽出来。
笔杆中段,一排浅浅的牙印。
牙印是什么时候留上的,她对不上时刻。
「宿主~」
系统幽幽冒头。
「旧主的手,您的手,落在同一张图上。这算不算跨越轮回的心有灵犀呀~」
「算你闭嘴。」
「不聊这个啦~聊点新鲜的。勇者位置更新,听不听~」
她接着卷图纸。
「讲。」
「方向,正南。距离,七百一十里。照脚程推算,不出十天,人就挪到边境边上啦~」
图纸卷到一半,停住。
「任务还剩六天哟~行踪记录,宿主拿什么交差呀~」
十天,六天。
底下的窟窿没补完,正主先往门口挪。
艾莉西亚把图纸塞进皮筒,扣紧铜扣。
皮筒往腋下一夹。
她出了议事厅。
长廊尽头,塞巴斯候在灯下。
“备马,我出城。”
“魔王大人,防线修整尚需时日,您要亲往?”
“亲赴边境,实地核查。”她扣紧披风,“三日来回。”
塞巴斯躬身。
“属下即刻安排。”
马蹄声敲出城门时,山间的雾还没散。
「以公务之名,行观察之实~宿主这套说辞,越来越顺手了。」
「边防是正事。」
「是是~那此行要不要顺路确认勇者的方位呀~本系统免费导航,童叟无欺哟~」
「……」
她一抖缰绳,马速提了一截。
这一趟,看的是防线。
是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