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间裂隙开了四次，闭了四次。
出了暗影山脉的雾区,艾莉西亚收了传送,换上灰斗篷,贴着林子往东走。魔力去了三成,剩下的得省着用。
官道上开始出现人类的车马。两次巡哨从道旁经过,她都提前缩进树影,看那些骑兵胸甲上的太阳纹章晃过去。
路过边村的麦田,一个挑水的农妇与她擦肩而过。斗篷下的暗影魔法把存在感抹了个干净,农妇从头到尾没往她这边偏过半分。
日头爬到正中央,圣辉王国的边境要塞出现在视野尽头。
白石高墙,双塔对峙,塔顶飘着金边的圣辉旗。旗面上的太阳纹章离得老远都在反光。
好家伙,连旗子都在炫富。
她绕到要塞西侧,翻上一处背阴的山坡,猫腰钻进两块巨岩的夹缝。暗影潜行展开,兜帽压低,气息收尽。
"叮~"系统哼着小调,"蹲勇者第一天,打卡成功~目标在正前方训练场,直线距离三百步哦~"
艾莉西亚扒着岩缝往外看。
要塞前的空地上,几十名士兵列成三排,兵刃声此起彼伏。
队列正中站着个穿银白铠甲的女人。
金色长发编成战斗辫,垂在背甲上。她抬腕、挥剑、收势,三个动作连成一线,剑锋掠过的地方浮起一层淡金的微光。
一剑劈落,三尺外的木桩从中段齐齐断开,切口平得发亮。
"手腕别翻。"她的声音穿过训练场,"剑走直线,力气押在收剑那一寸。"
被点到的士兵红着脸重新举剑。
她一排排走过去,替人压肩、正肘、踹正下盘,然后回到队列前端,把动作重新演示一遍。
同样的招式,她使出来就是另一个样子。
快,稳,省力。那层圣光贴着剑刃走,不多一分,不少一分。
演示到第三遍,她随手点了队首的圣骑士:"艾登,持盾,攻我。"
艾登举盾冲上去。
铛的一声。
盾没碎,人退了七步。塞拉菲娜原地只挪了半寸,剑尖搭上盾沿,顺势一引,艾登整个人栽了出去,单膝砸进土里。
"重心交给前脚。"她收剑,"再来。"
艾登爬起来,又冲。第三次,他勉强站稳了,耳根通红。
训练场上没人笑。看得出,这种课每天都要上一遍。
队列末尾,一个背短弓的绿衣女人没练剑,抱着胳膊靠在木桩上,手指转着一支箭,朝西边山坡的方向眯了眯眼。
艾莉西亚看忘了啃干粮。
这就是勇者,塞拉菲娜·艾尔文。
情报里那个单人凿穿魔族先锋营的猛人。
按这世界定的破规矩,将来把剑捅进魔王胸口的,就是这个辫子姑娘。
"……这就是我要跟七天的目标?"她在心里嘀咕,"看着就很难对付啊。"
"对付?"系统尾音翘上了天,"亲,你的任务用词是'爱上'哦~"
"闭嘴。"
"好啦~观察要专心,人家不吵你~"
艾莉西亚从怀里摸出一本黑色封皮的小册子。系统早上塞给她的,说是观察专用,附赠格式模板。
翻开第一页,她借着岩石的阴影提笔。
"14:27。目标正在训练。标准圣骑士剑术,起手三式全守中宫,力量型打法。连续挥剑四十一次,呼吸节奏未乱。预估魔力等级:A级。"
写到A级,笔尖顿住。
那层贴着剑刃的圣光,比要塞塔顶的灯还稳。
她把A圈起来,添了个箭头,指向上方。
A级往上。
正写着,训练场上的兵刃声齐齐停了。
塞拉菲娜收剑而立,转过头,朝西边的山坡望过来。
隔着三百步的空地,隔着半座山坡,那个女人正对着她藏身的方向。
艾莉西亚的后背撞上岩石。心脏一下一下撞着肋骨,撞得耳膜发胀。她把周身的暗影魔力压进骨头缝里,连呼吸都掐成一条细线。
一秒。
两秒。
十秒。
那道银白的身影没有移开。
"队长?"艾登拨开人群走过来。
"这附近有魔族的魔力波动。"塞拉菲娜皱着眉,"很淡。一闪,没了。"
"我带人去搜!"
艾登点了六名士兵,扇形散开,朝山坡压过来。
皮靴踏碎枯草的声音越来越近。
一名年轻士兵把长矛攥得咯咯响,矛尖扫过灌木,划出一片刺啦声。带队的老兵仰头嗅了嗅,朝身后摆手:"这破地方,除了松鼠还能有什么。"
碎叶飘下来,落在艾莉西亚的兜帽上。
她没动。心跳声大得吓人,她都担心对方能不能听见。
士兵从她面前五步外走过去,又折回来,转了两圈。
朝训练场方向摇头:"报告,没有发现。"
"应该是边境森林飘来的低阶魔物。"艾登收剑回队,"风向对得上。"
塞拉菲娜站在原地没动。
她又朝山坡望了一阵,才收剑转身,归队。
"呼——"
艾莉西亚把憋了半晌的气放出来,后背的斗篷湿了一大片。
"叮~"系统的声音甜得冒泡,"播报生理数据:刚才你的心跳峰值达到每分钟一百四十次哦~是紧张,还是心动呢?"
"是吓的!"她从牙缝里往外挤字。
"哎呀,人家只是客观记录嘛~要回放吗?呼吸频率、体表温度,全都存档了哦~"
"你连这个都记?!"
"职业习惯~而且你的体表温度升高了零点三度,这个现象在医学上叫——"
"闭嘴!"
太阳一点点往西沉。
训练场的兵刃声停了又起,起了又停。艾莉西亚趴在山坡上,一笔一笔记。
"16:40。训练暂停。目标饮水一次,约三百毫升。"
"17:15。恢复训练。指导新兵格挡,纠正握姿七次。"
"17:50。训练结束。目标用餐,用时一刻钟,进食速度中等,先喝汤。"
写完最后一条,她盯着这一整页字。
训练时长,休息频率,喝水量。
先喝汤,还是先吃肉。
……
这算哪门子军事情报。
出发前她给自己找的理由,是战略侦察,知己知彼。
可知己知彼,不需要知到对方先喝汤还是先吃肉。
把这册子交回魔王城,卡洛斯大概会连夜写檄文,痛陈新王失心疯。
要塞的号角响了。士兵列队散去,营门处升起炊烟。
塞拉菲娜走在队尾。
到营门口,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北边的天。
天边压着一排黑沉沉的云。云的后面,是暗影山脉的方向。
她垂下手。右手腕上那道旧疤在暮色里泛着白,她用拇指在上面按了按。
"艾登。"
"在。"
"今天那股波动,不是低阶魔物。"她迈进营门,"传令各哨,夜巡加倍。"
"是,队长,那是?"
塞拉菲娜没有回答。
山坡后,艾莉西亚啃完袋里那块干粮,把册子塞回怀里。
蹲点第一天。笔记三页,心跳超标一次,差点暴露一次。
"系统。"
"在哦~"
"记一个勇者先喝汤还是先吃肉,到底跟保住我的记忆有什么关系?"
系统这回没接梗,隔了两秒才慢悠悠地开口。
"关系可大了哦~七天以后,你就懂了~"
"……"
任务面板还悬在视野角落,红色的倒计时一秒一秒往下跳:一百三十一小时零六分。
艾莉西亚裹紧斗篷,往岩缝深处缩了缩。
要塞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北边的云,还在往这边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