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城第二天,雾散了。
南边的山矮下去,黑石换成黄土,林子稀疏,风里混着草味。
艾莉西亚在离边境五里的坡地下马。
「目标位置。」
「正前山谷,直线三里~勇者小队,全员在场哟~」
「……比我赶得还急。」
「人家连夜赶路嘛~脚程比预估快了不少~」
她把马牵进坡后洼地,拴牢,笼头塞好。
剩下的路,步行。
山坡朝北,坡顶立着几块大石,石缝里长满半人高的灌木。
位置不错。
看得见谷底,退路有三条,背后是林子。
艾莉西亚伏低身子绕到石后,先办三件事。
第一件,风。
她抽一撮草屑撒出去,草屑打着旋往东飘。
她挪到下风口,重新坐定。
第二件,地气。
指尖贴地,魔力沉进土里。
土层干净,没有别人的探测阵,也没有旧魔力残留。
第三件,气味。
魔族身上带着暗系的魔力味,猎犬和魔兽闻得出来。
她把周身魔力压进皮肤底下,压到只剩一层膜。
又扯一把灌木叶,搓出汁水,抹上护腕和领口。
「专业~这份谨慎,放进情报行当能评个银牌~」
「闭嘴。」
「人家在夸你呀~」
谷底传来金属碰撞声。
艾莉西亚探出半个头。
谷里平出一块空地,帐篷七八顶,篝火两堆。
空地中央,一个银甲身影正带着人练剑。
金发编成战斗辫,垂在肩后。
银甲,金辫,和系统报过的特征一个不差。
塞拉菲娜。
她握着木剑,把动作放慢一半,示范劈砍的起手。
转腕,送腰,重心从后脚碾到前脚。
一剑劈完,收势,再来。
四名队员跟着比划。
她挨个走过去,扳手肘,正肩线,一脚踢正站歪的步子。
不骂人,不绕弯。
错在哪,指哪,怎么改,三句话讲完。
艾莉西亚摸出炭笔和小本子。
笔尖落纸。
【起手沉肩,发力自腰,收剑回中位,全程无多余动作。】
【教学:动作分解,即时纠错,口令短。】
【队伍配置:圣骑士一名,重甲盾剑。游侠一名,双短弓。法师一名,布袍木杖。牧师一名。勇者居中调度。】
写满一页,翻页,再写。
【推测:小队攻防以勇者为轴。若使其脱队,战力预计折半。】
「叮~友情提示~」
「本次任务的要求是『掌握行踪』,不是『点评剑术』哟~评分表里没这一栏~」
「行踪也在里面。」艾莉西亚笔没停,「训练算日程,日程算行踪。」
「那队伍配置呢~」
「情报。」
「那『发力自腰』呢~」
「……也是情报。」
「哦~那角落里这句『出手很干净,是见过血的手』,算哪门子情报呀~」
艾莉西亚低头。
纸页角落,确实多了一行小字。
她把那行字划掉,描了两遍,描到纸背发黑。
「删了。」
「晚了~已收录进本系统的『宿主嘴硬实录』啦~」
谷底的剑声停了。
不是歇气的停法。
是齐刷刷断掉的停法。
谷底,四名队员同时收势。游侠的手落上了弓袋。
场中,塞拉菲娜举着木剑,剑尖指向坡顶。
她转过后半边身子,正对这几块大石。
隔着三里,隔着灌木,那张脸看不清。
剑尖没动过。
艾莉西亚把炭笔推进袖筒,魔力一收,整个人贴上石面。
呼吸放浅,放慢。
心跳压下去。
「叮~圣光感应波动~源头是勇者本人~波动在增强,她察觉到什么了~」
她没应声。
周身那层膜又压薄一分。
风掠过坡顶,草屑贴着地皮滚。
一秒。三秒。五秒。
波动停在坡下,又淡了下去。
谷底传来艾登的嗓门。
“队长,坡上有东西?”
“我去看看。”
甲片哗啦响,人进了林子。
艾登持盾,盾沿压低,一路拨开灌木,靴底碾过枯枝。
他在坡脚停了停,仰头扫了一圈树冠。
林子照常。
鸟照飞,虫照叫,一只没惊。
他绕坡脚走了半圈,又朝坡顶的大石望了半天。
石后只有灌木,灌木后只有天。
“没事。”他朝谷底喊,“八成是野猪拱的坑,土还新着。”
盾收回背后,人撤回谷底。
艾莉西亚伏着没动。
重甲声落定之后,她又数了二十息,才重新探出半个头。
谷底,塞拉菲娜已经收了剑。
四名队员被召到跟前,围成半圈。
距离太远,前几句听不清。
末尾一句,她提了音量,整个山谷都装得下。
“警戒提到二级,夜里双岗。”
“再有感觉不对的地方,出声,报出来。哪怕是错觉,也报出来。”
“感觉这东西,错一次不要钱,瞒一次要命。”
四人齐声应了。
艾莉西亚翻开本子,落笔。
【感知预警:从静止到锁定方向,不足三息。】
【判定:感应类,方向感准,距离感模糊,范围广。】
【处置:当场暂停训练,亲查,全队提级。未斥部下,未淡化异常。】
笔尖顿了顿,她补上一行。
【反应速度:快。这个人在警觉这件事上,不打折扣。】
「叮~心率报告出炉~刚才那十秒,宿主心跳从每分钟六十蹦到一百零二哟~」
「峰值出现在波动增强那一下~本系统还画了曲线,红色的,要看吗~」
艾莉西亚合上本子。
「仪器误差。」
「误差百分之七十呀?」
「伏太久了,压的。」
「那刚才补写『反应速度快』的时候,心率为什么又跳了一下~」
「……写字费力气。」
「好好好~写字费力气~」
谷底重新动起来。
训练没再恢复,队伍转入拔营。
帐篷一顶顶倒下,货囊一队队码好。
塞拉菲娜蹲在坐骑旁,把甲上绑带一条条解开,查验,再原样系回。
剑鞘卸下来横在膝上,指腹沿着鞘身一寸寸过,卡扣,磨口,全过一遍手。
查完装备,她展开一张图,凑着火光看了很久。
手指从当前位置划出去,停在一点上,敲了敲。
艾莉西亚认得那个方位。
黑松林西缘。
三处塌陷里,唯一一段没巡逻的地方。
她低头落笔。
【训练时长:辰时至申时,中间歇两次,共两刻。】
【行军序列:游侠先出,牧师押辎重,圣骑士殿后,勇者领前。】
【下一站:黑松林西缘。明日辰时拔营。】
炭笔停了。
前三行,是行踪。
后一行,是一条防线上唯一的空门。
勇者带队,直奔窟窿去了。
「今天到此为止?」
「任务期限还剩五天哟~观察才开张第一天~明天同一时辰,本系统准时叫宿~」
太阳沉到山脊后面。
谷底篝火亮起来,人影在火光里晃。
艾莉西亚把本子收进怀里,退出石后,顺着坡背的林线往下走。
走出一段,她回头望了一眼。
火堆边,银甲的身影还坐在图前。
「记录敌人动向,记录队伍配置,记录行军序列。」
「这算军事情报吧。」
「算呀~当然算~」
系统的尾音拖得老长。
「就是里头混了几行『出手很干净』『快得离谱』的,稍微有一丁点不军事~」
艾莉西亚脚下没停。
「明天的观察,严格按任务标准执行。」
「遵命哟~侦察员大人~」
她翻身上马,缰绳一带,马头转向北面。
坡顶那几块大石沉进暮色里。
明天辰时,谷里拔营,直奔黑松林。
她得比他们先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