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艾莉西亚换了位置。
新据点挪到营地东侧的矮丘,正对出口。
理由充分:记录行踪,先盯门口。
毯子压在身下,水囊挂在伸手够得着的地方,摆出长驻的架势。
「今日不搓灌木汁了吗~」
「风向不同。」她撒出一撮草屑,草屑往西飘。「下风口,在这边。」
辰时正。
谷底帐篷帘子掀开,银甲先出,后头跟着人。
塞拉菲娜踩着点火走出营地,一步不差。
艾莉西亚落笔。
【第二日:辰时整开训,误差无】
场地中央先跑步。绕营三圈,四人跟在后面,队形没散过。
接着负重深蹲,再剑术基础,一百次劈砍,中途只歇两次。
她把项目一项项列开,旁边标时长。
【流程:跑步两刻→负重一刻→剑术两刻→对练一刻】
【轮换:分组带教,顺序固定,艾登→莉亚→法师→牧师。强度按人分配,重甲多练,法师减半】
写完,她抬头把顺序核了一遍。
没记错。
「宿主连谁先挨训都记~」
「轮换顺序是战术习惯。」
「那她训人时站的方位呢~」
「……也是习惯。」
日头爬高,训练收尾。
队员们抱着水囊歪在篝火边,你一句我一句。
塞拉菲娜没过去。
她独自走到场边,在界石上坐下,背对篝火。
右手护腕解开,手腕翻过来,左手拇指按着揉。
十几下,重新绑好,起身归队。
前后没超过一盏茶。
艾莉西亚的笔停了。
【训练后独处,按揉右腕,约半刻。】
右腕。
系统档案里提过,勇者右腕有道旧疤,来历不明。
她再看谷底。塞拉菲娜已坐回篝火边,接过牧师递来的干粮,谈笑照旧。
没人问她的手腕。
她自己也没提。
艾莉西亚添了一行。
【旧伤未报,主动瞒。】
「哟~这条打算归进哪个档?」
「旧伤是弱点。弱点被瞒着,说明本人清楚它重要。」笔没停,「评估战力,得记。」
「那下一条呢~她自己坐着揉手腕,算哪门子情报~」
「休息姿势反映恢复习惯,恢复习惯关系续航。」
「宿主,任务原文只有『行踪』两个字哟。」
「她坐在哪,就是行踪。」
「行吧~」
第三日清晨,谷底炊烟比往常早了半个时辰。
艾登在灶边张罗,饭碗一个个递出去。开饭提前,训练提前,全天整体前移。
艾莉西亚翻开前两页,逐条改时间。
辰时改卯时末,巳时改辰时末。
改完,页边标注原因。
【推测:为赶路让路。今日或有长途。】
「连作息表都修订~本系统担心宿主记她比记军务还熟~」
「作息是行为的影子。」
「这话拿去话本里,是痴汉开场白~」
「闭嘴。」
第四日晌午,伙房方向飘出甜味。
法师从行囊里翻出一罐蜂蜜,冲了四杯蜜水端过去。
三杯接了。
塞拉菲娜摆手,转身从架上割了条烤肉。
艾莉西亚看着她吃完,又割一条。
【饮食:拒甜,高盐高肉,连续四日。】
「饮食记录的理由~这次编什么~」
「体能结构。糖分影响血糖波动,出勤期忌口是标准做法。」
「那第二条肉上多撒的那撮盐呢~」
「……口味习惯。」
「口味习惯~收录~」
第五日,起变化了。
前半夜,谷底换岗脚步比往常密。双岗变三岗,中夜多出一轮全线巡查。
后半夜,塞拉菲娜的帐灯亮到寅时。
帐布上映着地图和走动的人影,灯灭之后才躺下。
辰时整,她照常出帐,照常带队。
跑步没掉速,劈砍没减数,带教口令一字不乱。
只有一处不同。
起剑时,右腕沉了半寸,收势慢了一线。
就一下。
艾莉西亚的笔悬在纸上,落不下去。
昨夜巡的是什么,巡给谁看?
前天她在坡顶露过行迹,勇者全队提了警戒。队长亲自排中夜的岗,自己压着灯看图到寅时。
然后照常出操。
她往下写。
【第五日:睡眠不足三时辰,训练全量完成。右腕旧伤反应再现。】
写完,往这条前头添了个标题。
【持续作战能力】
「宿主~」系统把音拖长。「本系统再念一遍任务原文哟——『掌握勇者的全部行踪』。睡眠时长和手腕角度,不在原文里。」
「持续作战能力是行踪的延伸。」
「哪本军事教材写的~」
「我编的。」
「……难得诚实~」
「睡觉的时辰是时间,活动的范围是范围。归档口径,我定。」
「遵命遵命~条目狂魔大人~」
第六日晌午,谷底突然动了。
全队披甲,塞拉菲娜点两名队员出营,往西。
不是拔营,是临时巡逻。
艾莉西亚收东西的速度破了这几日的纪录。
本子塞怀里,水囊拎上,退下矮丘,抄林线斜插过去。
巡逻路线不按图走。出谷先向北,折向东,在溪边停下看足迹,又掉头向南。
她在坡脊上追着挪,边挪边记。
【临时巡逻:午时出营,路线北→东→南。查足迹两处,做标记一处。】
追到岔口,前队停步回头,她伏进灌木等了一刻钟。
蚊子绕着耳朵转了三圈。
【补记:返程改走西侧,避开来路。判定:巡逻兼反侦察科目。】
「宿主跑得头发都散了~」
「风大。」
「是是~风大~」
傍晚队伍回营,篝火照常升起。
第七日清晨,天刚放亮。
艾莉西亚伏在矮丘上。
帐篷没拆,货囊没捆,坐骑在栅栏里嚼草。
辰时正,训练照常开始。
队伍没走。
她翻开本子,从头核了一遍。
七日,位置、日程、训练、作息、饮食、巡逻,一条条全在。
末尾添上一行。
【第七日晨:全员在营,无移动。七日行踪记录:完整。】
白天过完,日头沉向西边山脊。
「叮——任务『掌握勇者的七日行踪』判定:完成~」
「奖励发放:基础侦测权限【凝视】~感谢宿主七日来的辛勤蹲守~」
一股细流般的魔力涌进胸口纹章,散开,沉底。
远处的营帐、山脊、溪流,在感知里浮出轮廓,一层层铺开。
艾莉西亚捏着本子,指腹压着封皮。
成了。
按惯例,接下来该收摊。回城,看档案,补防线,忙正事。
她把本子塞进怀里。
没起身。
谷底训练刚收尾。塞拉菲娜独自走到界石边坐下,解开右腕护腕。
按,揉,十几下。
绑回去,起身,归队。
和前几日分毫不差。
「宿主~任务完成了哟。」
「嗯。」
「奖励到账了哟。」
「嗯。」
「那您还趴着做什么呢~」
艾莉西亚撑着下巴,没动。
「护腕是湿的。揉完手腕她没擦手,直接绑回去。」
「所以呢~」
「衬带吸了汗,绑紧了磨皮。今天训练量这么大,磨破了,明天握剑受影响。」
「那又怎样~您的记录已经交差啦~」
「明天的事,明天再记。」
「哟~这就开始预订明天的情报啦~」
艾莉西亚把下巴从手背上挪开,撑起身,理了理衣摆。
「收摊。」
她退下矮丘,顺坡背的林线往北走。
走出十几步,脚步停了。
「系统。」
「在~」
「旧伤那条,归哪个档。」
「战力弱点档呀。」
「不对。归『持续作战能力』。」
「它带伤压着全量训练撑了一周,怎么会不算弱点~」
「不算弱点。」她望着北面的山口,「算储量。」
「……收录~」尾音翘了起来。「条目狂魔大人,这个档名起得真不错~」
艾莉西亚没接话。
翻身上马,缰绳一带。
马头朝北,魔王城的雾在山脊后头等着。
怀里那本七日记录,随马步一下一下硌着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