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艾莉西亚换了地方。
昨天那山坡太显眼，勇者朝那边望了一眼，还派了队兵上来踩点。再蹲下去纯属找死。
她往西北挪了两里，找到座塌了半边的旧石窑。窑口正对要塞训练场西侧，门前一丛枯荆棘挡着，背靠山体。
暗影潜行一开，气息收得干干净净。
天蒙蒙亮，要塞号角还没响。
六点整，营房门开了。
银白色身影踏出来，先在空地上压腿、拉肩、转腕，一套动作利落得很。接着是俯卧撑，一百个，中间没停。
做完，回营房换训练服，肩上压两条灌铅的皮带，出门沿着要塞外墙跑。
负重跑。
跑完一圈回来，后背衣服湿透一大片。
"叮~五公里整，用时二十六分钟~"系统准时报数。
回来也不歇，提剑就砍。
一，二，三……
艾莉西亚趴在窑口，笔尖跟着剑锋走。
三百次挥砍，收剑，入鞘。
从睁眼到收剑，一小时，不多不少。没说一句话，节奏精确得能拿去校钟。
她翻开册子落笔。
"勇者晨练记录：六时整起床，连续两日。俯卧撑一百次，负重跑五公里，剑术挥砍三百次，全程一小时。训练后呼吸三分钟恢复平稳，体力恢复速度异常，疑似圣光祝福效果。"
写完，她盯着"连续两日"四个字看了两秒。
第二天就下死结论，不严谨。
提笔补一行：待后续验证。
日头升高，操练散场。
士兵们三三两两往食堂走，笑闹声隔着老远都听得见。
勇者没走。
她卸了护腕，独自坐在训练场边缘的木台上，背对人群，肩背一点点垮下去。
剑横在膝头，她低着头，拇指一下一下磨着剑格上的旧划痕。
坐了一刻钟。
上午那个把新兵踹得满场跑的人，那个一剑劈断木桩的人，就这么坐在太阳底下，一动不动。
直到艾登隔着半个训练场喊她吃饭，她才直起背，抬手抹了把脸。
再站起来时，肩背又挺得笔直。
判若两人。
艾莉西亚握着笔，半天没落下去。
情报里那条"单人凿穿魔族先锋营"的记录，跟木台上这个发呆的人，对不上号。
"哟~"系统冒出来，"发现她脆弱的一面了？是不是觉得，她其实也是个普通人呀？"
"我在收集情报。"
"收集到人家发呆的姿势啦？"
艾莉西亚低头。
册子上多了一行字，她连自己什么时候写的都没印象：
"10:47。独自静坐一刻钟，疲惫，回避队友。"
顿了两秒，她在后面补上：疑为魔力负荷过载，战时可乘。
嗯，这就专业多了。
"哦~疑为魔力负荷过载~"系统一字一字念，"写得好呀，写得好~"
"闭麦。"
第三天，第四天，册子一页页往后翻。
"六时整起床，连续第四日，结论成立。"
"午餐：烤肉三份，蔬菜一份，面包半个。甜点原封不动推给艾登。连续三日，不喜甜食，确认。"
"二十三时就寝，四时醒。睡眠五小时，白天无倦意。"
"阴雨。右手腕旧疤按压三次，训练前护腕多缠一圈。旧伤遇阴天有反应，高强度挥砍百五十次后，剑速下降半成。"
队列末尾那个绿衣游侠，又朝西北边望了一眼，指尖转着箭，没说话。
写完护腕那条，艾莉西亚自己愣了。
隔着三百步，护腕多缠一圈，她是怎么看出来的？
看出来了，还记下来了。
观察力好，也是错吗。
第五天傍晚，她蹲在窑里啃干粮，就着天边剩的那点光整理笔记。
系统忽然出声。
"我说~"
"干嘛。"
"任务要求，是'掌握行踪'。"尾音翘上了天，"你这都快写传记了。"
啃干粮的动作停住。
"开什么玩笑。"
"不信自己翻呀~"
她翻。
第一页，训练时长，作息时间。
第二页，饮食习惯，睡眠时长。
第三页，旧伤位置，阴天反应，护腕缠法。
第四页：
第四页记着目标睡姿：左侧卧，微蜷，剑柄朝外搁在枕边。
……
这算哪门子军事情报。
哪个参谋看完会拍案叫绝？
哪个干部看完不会连夜写檄文，痛陈新王失心疯？
"了解敌人的生活习惯，有助于制定战术。"她一字一字地辩，"作息，饮食，旧伤，全都影响战斗力。"
"是是是~"系统应得敷衍，"所以你也需要记录，她睡觉喜欢侧躺？"
"那是观察时顺便记的！"
"顺便~"这两个字被它嚼了又嚼，"顺便到连人家半夜踢没踢被子都记了呀？"
艾莉西亚低头去看。
页脚一行小字：22:41，踢被，一次。
"……"
"要不要我把这几页念给卡洛斯将军听？保证明早全军传阅哦~"
"你敢！"
她一把将册子塞进怀里，压在斗篷底下，后脖颈烧得厉害。
回去得让塞巴斯备瓶冷水。敷用的。
第七天，傍晚。
夕阳从要塞塔尖上一点点退下去。
艾莉西亚写完末一行。
"18:02。目标巡视南墙，与哨兵交谈，返回主帐。七日行踪，记录完毕。"
笔尖离纸。
"叮~"
任务面板在视野里展开，金字一行行亮起。
【任务一：掌握勇者七日行踪，已完成】
【评价：超额】
【奖励：基础侦测权限，已发放】
解锁的过程很短。
眼皮后面多了点东西。她朝要塞方向"看"了一眼，营帐轮廓，巡哨路线，主帐里那道银白身影，隔着三里地和两道墙，直接印了进来。
不用再蹲石窑了。
"恭喜呀~"系统甜滋滋地开口，"从今天起，躺着也能看勇者咯~"
"是侦测。"艾莉西亚纠正，"侦、测。"
她合上册子，拍掉衣摆上的土。
该回去了。
七天，干粮啃得嘴里发木，夜里枕着石头睡，脖子上被荆棘划了七八道口子。
任务完成，权限到手，随时能走。
她站起身，走到窑口，又停住。
训练场边那个木台还在。白天，那个人刚在上面坐过一刻钟。
明早六点，她还会准时出现，压腿，拉肩，转腕，一百个俯卧撑。
这里不会再有人掐着表，替她一个一个数了。
……数那个干什么。有侦测权限，数据自动入库，比手写精确十倍。
艾莉西亚掀开兜帽，撕开裂隙。
跨进去的前一秒，系统慢悠悠地开了口。
"对了，忘了说~的笔记，第五页和第六页中间，夹了一片白漆哦。她铠甲上蹭下来的那种。"
"收藏好，别弄丢呀~"
艾莉西亚的手在怀里按了一下。
册子还在。那片小东西也在，薄薄一片，贴着纸页。
她不记得自己捡过这东西。
"……那是留作样本分析的。"
"嗯嗯，样本分析~"系统应得欢快，"下一项，是不是该收集她一根头发啦？"
"闭嘴！"
裂隙在她身后合上了。
要塞的灯次第亮起，一如前六个夜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