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城是傍晚,雾比走的时候更厚。
塞巴斯在城门内候着,接过缰绳。
“魔王大人,晚膳摆在书房还是正厅?”
“书房。”
马交给马厩,人进了长廊。
书房里,七天的记录摊在桌上。
七张纸,字迹被马背颠得歪斜。
艾莉西亚铺开一本新册,开始誊写。
炭笔一行一行过。
【第一日:辰时开训,剑术基础,三人一组。】
【第二日:辰时整,误差无。跑步两刻,负重一刻。】
【第三日:全员作息前移半时辰,推测为赶路让路。】
【第四日:拒甜,高盐高肉,连续四日。】
【第五日:睡眠不足三时辰,训练全量完成,右腕旧伤反应再现。】
【第六日:临时巡逻,路线北→东→南,反侦察科目。】
【第七日:全员在营,无移动。】
正文里有几行被划掉又描黑的小字。
【出手很干净,是见过血的手。】
【快得离谱。】
誊到这两行,她停笔。
划掉的不誊。
这是她自己定的规矩。
正文抄完,开始归档。
战斗类一条,画竖线。
生活类一条,画横线。
画完,数了一遍。
竖线十九条,横线二十八条。
她把两栏各添了个小计,写在页脚。
翻回第一页,从头再数。
数完,还是这个数。
炭笔在册边敲了两下。
前三天,纸上是队列、装备、行军序列。
后四天,吃饭、睡觉、揉手腕,一条比一条细。
越往后,横线越密。
这不该是侦察笔记的比例。
门被叩响。
塞巴斯飘进来,托盘上放着热汤和切好的肉。
“魔王大人,请用晚膳。”
他把汤碗摆到桌角,视线扫过摊开的册子。
墨迹未干的一页上,一行小字敞着。
【训练后独处,按揉右腕,约半刻。】
塞巴斯收回视线,躬身。
“属下什么都没看清。”
“晚膳若不合口味,属下再去换。”
“不用。放下吧。”
他退出去,门带得很轻。
艾莉西亚盯着那页纸,看了两秒。
伸手,把册子往灯影深处挪了半寸。
汤喝到一半,勺子停了。
谷底第七日,界石边。
塞拉菲娜解开护腕,拇指一下一下按着手腕。
揉完,衬带湿着,她没擦,直接绑了回去。
这个动作,七天里她记了四次。
还有一回,勇者查完装备,独自对着地图坐了很久。
篝火照着半张脸,下巴绷着,眼下发青。
队友在火边说笑,她没过去。
艾莉西亚放下勺子。
分析敌人状态。
睡眠不足,旧伤未愈,独处时的状态波动。
三条全是弱点,全该入档。
归档口径她自己定过,没问题。
勺子拿起来,又放下。
那晚她记下的只有时间。
【帐灯亮至寅时。】
七个字,一笔落成。
可数着帐布上影子来回的,不止炭笔。
「叮~本系统有份数据,宿主要不要听~」
「讲。」
「七日观察,落笔四十七条~」
「涉及『伤势』『疲惫』『独处』的条目,笔尖停顿合计六分四十秒~」
「纯军事条目,平均停顿零点五秒~」
炭笔横在指间。
「握笔姿势的问题。」
「哦~那停顿怎么全挤在同一类条目上呀~」
「笔杆粗细不均。」
「要不本系统把停顿放给宿主听~带时刻的那种~首条出现在第三日『按揉右腕』,足有两秒~」
「闭嘴。」
「本系统只报数据,什么都没说哟~」
次日清晨,议事厅。
伊芙琳先报了塌陷修复,格雷报了辎重进度。
轮到卡洛斯时,他上前半步。
“七日侦察,大人可有结论。”
“勇者实力很强。”
他等着下文。
下文没了。
“……只这一句?”
“训练强度高,纪律严,本人反应快。”艾莉西亚补了三条,“短期不宜正面冲突。”
卡洛斯停了两秒。
“那大人打算如何应对。”
“继续观察。”
“观察到何时。”
“观察到该停的时候。”
厅里静下来,灯芯爆了一声火星。
卡洛斯低头。
“是。”
他顿了顿,又开口。
“若需人手,暗影军可派两队轮值边境。”
“不必。”
她答得快了半拍。
“边境刚稳,人手先紧着防线。”
“遵命。”
卡洛斯没有再问。
退到门前,他停步。
“另有一句。黑松林段的辎重还差一趟,防线的事,不能搁置太久。”
“我清楚。格雷那边的防线巡查继续,辎重五日内补完,账目他亲自核,缺额报我。”
“是。”
他躬身退下。
合门之前,他朝主位又看了一眼。
看什么,没说。
人走干净,系统才冒头。
「叮——新任务发布~」
「任务二:收集勇者塞拉菲娜自然遗落的三件物品,收入【收藏匣】~」
「奖励:开放【收藏匣】,集齐三件,追加【气息追踪】基础权限~」
「失败:老规矩哟~」
艾莉西亚搁下炭笔。
“老规矩是哪样。”
「记忆清除,回到传承之夜,从头再来~」
“遗落物。”
她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
“情报任务什么时候变成收藏任务了。”
「任务一是行踪,任务二是遗落物,各算各的~」
“行踪是军情。她掉了什么,算什么。”
「算缘分呀~」
“系统。”
「在~」
“你的任务表,是从话本里抄的吧。”
「话本可抄不出奖励哟~」
「【收藏匣】一开,物品入库,主人的魔力轨迹、使用习惯、近况变化全能读出来~」
「正经情报功能,宿主血赚~」
“上一件任务,我在坡上趴了七天。”
“这一件呢?蹲在她营地边捡破烂?”
「话难听,方向没错哟~」
「人家只定规则,不挑东西~」
「规则念一遍:必须自然遗落,不得抢夺,不得诱骗,不得翻她的行囊~」
「拾取时,失主须已离开现场~」
“捡东西还立三条规矩,你管这叫轻松。”
「规矩是保护宿主的嘛~」
“失败后果,说清楚。”
「呀,问了~」
「三件,一件都不能少~期限七天~」
「差一件,记忆清除~」
书房里,灯芯响了一下。
“她那种人,东西掉了会回头找。”
「所以才叫任务呀~谁都能捡的,要宿主做什么~」
艾莉西亚叹了口气。
她把新册翻到空白页,炭笔重新落纸。
【候选一:训练场。护腕绑带、衬垫,损耗件更换勤。】
【候选二:溪边水源。水囊挂绳有断股。】
【候选三:行军道。掉落概率高,找回概率也高。】
写到第三条,她停笔,把边境防御图拉了过来。
勇者小队下一站,黑松林西缘。
队伍一动,全程走行军道。
黑松林西缘。
防线上唯一的空门,勇者的下一站。
防线要查,任务要收,走的是同一条路。
“系统。”
「在~」
“边境我过几天得再去一趟。”
「公务呀?」
“公务。”
「顺路吗~」
“顺路。”
「这句上回也说过哟~」
艾莉西亚合上册子。
窗外雾没散,天色沉得早。
七天,三件东西。
她已经给第一件挑好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