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床上躺了半刻钟,艾莉西亚不仅没睡着,反倒越来越清醒。
乌木匣子还倒扣在桌面上,盖子朝下。
她盯着那玩意儿看了几秒,掀开被子翻身坐起。
“系统。”
“在哦~深夜营业中~”
“少贫。把话说清楚。”她一字一顿,“收集物品,是什么意思?你让我去偷东西?”
“偷?”
脑海里的声音尾音翘得老高。
“怎么能说偷呢~魔王的事能算偷吗,这叫珍藏哦~”
珍藏。
逼着她把勇者睡姿记了满本的是它,现在把这鬼鬼祟祟的行径叫珍藏的也是它。
艾莉西亚抓起枕头直接砸了过去。枕头撞在桌角弹开,正好落在木匣旁边。
“行。”她收回手,“规则说来,我听着。”
“叮~任务细则,播报开始~”
这一回系统收敛了轻浮调子,念得字正腔圆。
“一,物品须为勇者本人使用过。”
“二,须为自然掉落,或她主动遗弃。从她手里抢的、骗的、趁人熟睡摸走的,一律无效~”
“三,收集完成后,放入收藏匣。匣子会自动登记日期、地点、掉落原因哦~”
“补充条款:强行抢夺,任务直接判定失败。”
艾莉西亚盘腿坐在床沿,面无表情地听完。
这规则堵死了所有投机取巧的路。不能抢,不能买,更别想拿勇者队友的破烂蒙混过关。
甚至专门配了个盒子登记掉落原因。
哪个正经间谍搞战利品还要建档溯源的?
“顺便一提~”系统补充,“断发、用过的绷带、磨断的鞋带、写废又揉掉的信,都算有效藏品哦~花样越多,评分越高~”
“评分高了有什么用?”
“保密~”
艾莉西亚抬手按住眉心。
跟这种说话永远只留半句的玩意儿搭档,自己迟早得少活十年。
“最后一个问题。”她抬眼,“这个任务,我能拒绝吗?”
寝宫里瞬间安静下来。
“拒绝?”
系统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
那股嬉皮笑脸的轻佻劲儿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任务失败,清除记忆,回到起点。”
机械般的声音冷冰冰地钻进耳朵里。
“你醒来到现在,斗过公爵,驳回过方案,蹲了七天要塞,写了十九页笔记。笔记第五页和第六页中间,还夹着一片漆。”
“这些,全部归零。”
“你确定要试试吗?”
床头的魔法灯芯轻轻晃动。
艾莉西亚抓着被单的手猛然收紧。
要塞蹲守的七天,训练场边上那个孤独练剑的背影,那一战后士兵投来的敬畏目光,卡洛斯在门边微不可察的点头。
全都得作废。只要记忆被抹掉,她就得滚回最初那块硬木板上,再次茫然地问自己到底是谁。
“……不试。”
她咬紧后槽牙,挤出两个字。
“我做。”
停顿半晌,她冷硬地补上一句:“但话放在这儿。我是为了保住记忆,不是想收集她的东西。”
“当然当然~”
脑海中的声音瞬间还魂,语调再次上扬。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啦~”
“闭嘴!”
艾莉西亚扯过被子蒙住脑袋,过了几秒又一把掀开。
根本没用,这鬼东西直接长在意识里。
这一夜彻底睡不成了。
纯粹是被气醒的。
第二天清晨,领地钟楼敲过第三下。
长桌上摊开了一张崭新的羊皮地图。
艾莉西亚调出侦测面板,将勇者这七天的所有动线逐一转化成红点,标注在图纸上。
训练场留了六个点,食堂五个点,南侧巡逻路线四个点,荒废的旧木台有一个。
点连成线,圈出了目标出没的核心活动区。
她提笔在旁侧列出执行清单。
“高价值区域一:训练场。每日挥砍三百次,剑穗磨损、护腕线头掉落概率最高。采集时段:晨练后一刻钟,巡哨交接空档。”
“高价值区域二:旧木台。目标独坐的固定位置,存在随身物遗落可能。”
“高价值区域三:浣衣房下游河道。洗发后断发顺水漂流,下游第一处碎石滩可截……”
笔尖一顿。
艾莉西亚盯着第三行看了几秒,面无表情地划掉。
划掉之后又觉得这条路径确实符合逻辑,便在页脚随手添了一笔:备用,非必要不启用。
这份计划一直细化到正午。
三条路线主备分明,行动时段全部错开。每条撤离路线上都标明了风向变化、卫兵换岗时间以及岗哨视野死角。
旁边还列了装备清单:镊子两把,密封油纸袋十个,标签纸一叠,防风镜一副。
她仔细核对了一遍。
条理清晰,完全符合标准的情报采集流程。
老管家塞巴斯端着午餐走进来,悄无声息地将托盘搁在桌沿空处。
托盘放稳时,老管家眼角的皱纹往摊开的图纸上扫了一眼。
“老仆什么都没看见。”
他微微躬身往后退,退到门槛边时,平缓地补了一句。
“图纸画得很周全。”
门刚关上,系统就再也按捺不住了。
“哎呀呀~”它终于憋不住了,“明明是个收藏任务,你搞得跟特种作战似的~需要这么认真吗?”
“既然要做,就做到极致。”艾莉西亚头也不抬,在撤离方案B旁打了个勾。
“哦~”尾音拖出去老长,“上次说‘只是顺便’,这次又是哪门子军人修养呀~”
“闭麦。第三条路线的换岗表还没核完。”
“遵命遵命~参谋长大人~”
脑子里清净了片刻。
艾莉西亚核对完第三条路线,重新对照了暗河的水位,撤离窗口比预计的多出一刻钟。
就在她放下鹅毛笔时,那个声音毫无征兆地响了起来。
“我说~”
“又干嘛。”
“跟你说个事哦。”
还是平时的语调,语速却明显慢了半拍。
“前几次重启的时候,有的你,抗拒任务,被清除了记忆。有的你,敷衍了事,任务失败,也被清除了。”
“只有像这样排兵布阵的你,才走得远。”
墨水在羊皮纸上洇成了一个圆点。
“……前几次?”
艾莉西亚转过头。
房间里空空荡荡,窗外照进来的阳光把长桌切成明暗两半。
“什么叫前几次?”
没有回应。
“我到底重启过多少次?”
脑海中依旧死寂。
视野余光里的侦测画面还在维持,要塞远景灰蒙蒙的一片。
她反手关掉了感知权限。
桌上那串代表勇者行踪的红点,此刻显得格外刺眼。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她以为系统打算装聋作哑到底时,那道声音才低沉地浮现出来。
“……很多次。”
“多到,我都快记不清了。”
没有上扬的尾调,也没有任何装模作样的俏皮。
字句压得很低,冷得像换了个人。
艾莉西亚坐在椅子上,脊背僵直。
“你——”
“今天就到这儿吧~”
那种欠揍的尾音又钻了回来,只是明显不如以往自然。
“任务倒计时:三百五十一小时整~午膳要凉了哦,魔王大人~”
说完这句,系统彻底沉寂下去。
门外巡逻甲士的脚步声渐渐走远。
艾莉西亚拉过桌角的黑皮记事册,翻到第五页与第六页之间。
那块指甲盖大小的白漆安静地夹在纸缝里。
她用指尖捏起漆片,悬在木匣上方停滞了片刻。
这是第七天在要塞废窑口捡回来的。直到现在,她也想不起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顺手把它收进兜里的。
手指微松。
漆片跌入黑漆漆的匣底,匣身边缘随之泛起一道暗金色的光痕。
【藏品一:铠甲漆片。日期、地点,已登记。】
【收集进度:1/3。】
匣盖轻巧地自行合拢,没有发出一点响动。
艾莉西亚看着匣子,又看向旁边详尽严密的行动图纸。
从前的那个自己,是不是也曾坐在这张桌前,一笔一画排查过同样的路线?
然后全部失败,被洗得干干净净。
阳光移过桌面,红点逐渐隐入阴影里。
视线右下角的倒计时还在不知疲倦地一秒秒归零。
成为魔王的第十天,收集进度变成了三分之一。
艾莉西亚合上册子,重重压在匣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