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未到,训练场外的草坡上多了一道伏着的影子。
艾莉西亚拨开灌木,先办三件事。
风往谷里灌,她挪到下风口。
袖口抹了灌木汁,指腹在鼻下过了一遍,没味了。
这才拨开叶缝,数人。
谷地的空场围着一圈木桩。
艾登持盾立在北口。莉亚坐在场边捆箭束,弓横在膝上。
人在,动不得。
她把身子压回灌木后面,改数时辰。
换岗两轮,间歇一次,空档全记进本子。
袖袋里的规则纸条摸出来,看一眼,又塞回去。
日头爬高,训练散了半场。
塞拉菲娜收剑,走到场边老树底下坐下。
布卷从腰后抽出来,摊在膝上。
剑身横过布面,一寸一寸过。
擦到剑尖,布面挂了一下。
她翻过布,正反看了两遍,团成一团,丢在树根旁。
起身,归队。
艾莉西亚没动。
先等风转,再等换岗,末了等日头偏西。
布团在树根旁躺了半天,没人碰。
收操,队伍回营,谷地空了。
她猫着腰下去,蹲在布边。
指尖悬在布面上方,停了两秒。
魔力残留,光属性,新鲜。
塞拉菲娜的。
手指收回来。
规则第二条,失主须已离场。规则第三条,须确认无人再用。
人走了,布没人碰,也没人来找。
她又绕树根查了一圈,没有第二块布,没有守着布的人。
这才把布拾起来。
「宿主捡得可真慢呀~规则只要确认离场~」
「规则没写不许多等。」
「那手抖什么呀~布又不咬人~」
「擦剑油呛。」
布进掌心的一瞬,纹章透出紫光。
收藏匣在胸前凝出实体,匣盖弹开,头一道凹槽亮起。
布团悬空,收进去,盖合拢。
「叮~藏品一,入库哟~」
匣面浮出一行小字。
【藏品一:勇者亲用擦剑布。】
艾莉西亚把匣子扣进怀里,退回坡后,立起领子遮住半张脸。
「浮字撤了。」
「那行是奖品说明呀~」
「撤了。」
「好嘞~已撤~入库音效要吗~本系统备了三版~」
「闭嘴。」
数日之后。
营地向西挪了半天路,练习场跟着换了地方。
新场边立着几块石桩,桩面削平,当射靶。
莉亚连发三箭,第三箭劈上石棱,断成两截。
她踢开断杆,骂了声手气,换了箭靶。
断杆没人捡。
傍晚人散。
天擦黑,艾登提盾巡营一圈,靴底碾过桩边的碎石。
艾莉西亚伏进桩影,等他折回帐区。
断杆这才捏到指间。杆身两道刻痕,间距一指。
本子翻到第四日那页。
【莉亚箭束:杆身双刻痕,间距一指,杆尾蓝线双划。】
比对。间距合,杆尾蓝线褪色,仍认得出双划。
勇者队伍的训练箭。
断口斜茬,自上刻痕劈开。刻痕处杆壁薄两分。
判定:石棱致断,非人为折损。
断杆收进第二道凹槽。
匣面浮字换了。
【藏品二:训练折断箭杆。】
这回她没让系统闭嘴。
第七日,午后,营地在收整。
废弃物堆在帐区外圈,皮革断绳堆了半人高。
艾莉西亚伏在对面的矮坡上。
塞拉菲娜卸甲,坐在货箱上。
右手护腕解下来,翻面,拇指沿内衬按了一遍。
腕骨位置皮面磨得发亮,裂了一道口。
解开,按揉,绑回。这套动作,本子里记过四次。
这回没绑回去。
她看了几息,把旧护腕搁上废弃物堆。
新护腕从行囊里抽出来,绑好,动作照旧。
腕骨开口的位置,正对旧疤。
系统档案里那道右腕旧疤,位置分毫不差。
人散了,还没到收的时候。
牧师背着药箱过来翻捡,拎走一条还使得的皮带。
磨裂的护腕被拨到堆外,没人再碰。
天黑透,营地只剩双岗的火光。
艾莉西亚贴着阴影绕到堆边。
护腕躺在土里,内衬朝上。
她伸手,指腹先碰上那道裂口。
停住。
衬带磨出毛边,汗浸的印子一层压一层。
开口边缘发硬。
她把它收进第三道凹槽。
匣面浮字再换。
【藏品三:磨穿皮护腕。】
「叮,任务二判定:完成~三件,齐啦~」
匣面浮出新的一行。
【任务计数:三件,齐。】
紫光绕匣面转了一圈,沉底。
「追加奖励【气息追踪】,回城发放哟~」
「先说句题外话~这些东西,对某些人来说可是很有意义的~」
篝火边传来笑声,人影围坐,传着一只酒囊。
塞拉菲娜抬头,朝坡顶望了一眼,又低头接酒囊。
艾莉西亚伏着不动,等火光晃过三下才退进林线。
按流程,任务完了该回城。
她没走。
「三件收齐啦~宿主还不回去领赏呀~」
「等营地睡熟再撤,夜路好走。」
伏在坡上,她把三件事从头过了一遍。
擦剑布,午时丢的,酉时收的,隔五个时辰。
箭杆,未时断的,戌时收的。
护腕,申时卸下,戌时收走,隔三个时辰。
时刻排出来,一节一节,对得整齐。
丢东西的时刻她没打算记。
张口就是,一秒不差。
指尖在膝上停住。
她翻开本子。
纸上的条目比匣里的东西多。
【绒面磨秃,边角开线。判定:耗损报废。】
【断口自刻痕劈开,刻痕处杆壁薄两分。】
【内衬汗蚀,腕骨位磨穿。判定:单侧常年受力。】
三条,全是东西怎么坏的。
任务只要求收。
没人要她记损坏的原因。
笔是她自己的手动的,条目是她自己的手落的。
本子合上。
她把本子塞回怀里,塞得比平时深。
「系统。」
「在~」
「收走的东西,归谁。」
「归宿主呀~进了匣子就是宿主的啦~」
「我问的不是这个。」
「那宿主问哪个~」
「你说的某些人。」
「什么人。」
系统没声了。
营地那头的换岗脚步过了一轮,还是没声。
「……归档完成哟~」
尾音平平,没翘起来。
艾莉西亚又等了几秒。
没有下文。
她摸出备忘录,就着夜色写了三行。
【谈话备注四:系统称藏品“对某些人有意义”。】
【追问两次,无回应,切归档。】
【与重启次数并列,待查。】
另起一行。
【物品遗落时刻:已背,条目未录。】
备忘录塞回袖袋。
收藏匣贴着纹章,她按了按,起身下坡。
北面的林线在夜里发黑,风从林子那头灌过来。
走出十几步,她停下。
匣子掏出来,开盖,数一遍。
三件,都在。
合盖,扣紧。
再走几十步,又掏出来,又数一遍。
「宿主~东西又不会自己长腿~」
「防潮。」
「皮具防潮靠熏蒸~不靠数三遍~」
她把匣子扣回怀里,勒紧披风带子。
「宿主~」
「又怎么。」
「没事~就是提醒一声~今晚不用再数第四遍啦~」
「……嗯。」
再走一段,她抬手按了按怀口。
匣子的棱角硌着掌心。
硌得很实。
身后的营地方向,火光早看不见了。
她没回头。
用不着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