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魔王城的第二天，艾莉西亚先给乌木匣挪了个地方。
头天晚上，匣子一直摆在桌上。
吃饭能看见，批文书能看见，睡觉前还能看见。
很不合适。
她把匣子塞进寝宫书架第二层，夹在两册没人翻的《北境战争史》中间。
只是任务凭证，和军功章没什么两样。
放好，拍手，走人。
政务照常处理。
三份北境文书，两条军费批复。到了傍晚，她又把要塞的侦测记录核了一遍。
侦测是任务一的奖励。
她用得名正言顺。
这四个字，晚饭前被她默念了三遍。
第三天下午，卡洛斯前来禀报边境军务。
艾莉西亚听完，提笔签字。笔尖落下时，她顺便往书架那边扫了一眼。
第四天，塞巴斯送午膳进来。
她接过碗，又往书架上看了一眼。
老管家顺着她看的方向抬起头。
书架上只有书。
他躬身退下，走到门边时却停了一步。
“架子上的东西，离枕头越远越好。离远了，才睡得着。”
话音落下，他直接穿墙走了。
“胡说八道。”
艾莉西亚冲着墙扔下四个字。
那碗汤只喝了一半，就凉透了。
第五天夜里，她批完最后一份文书，走到书架前。
指尖搭上匣盖，停了三息，又收了回来。
第六天，还是同一个时间，同一个位置。
她第二次伸出手，又第二次收回。
“叮~”系统哼着小调，“统计播报：这是你今天第二十七次看它哦~”
“我在核对书架承重。”
“哦~书架承重~”
它把尾音拖得老长。
“要不要打开看看呀？里面可都是你精心收集的宝贝哦~”
“我才没有精心收集！”
笔杆在她指间转了半圈，又被一把攥住。
“布巾是任务物品，断箭是任务物品，护腕也是任务物品。捡回来，和捡战利品没区别。”
“是是是~战利品~”
系统把这三个字慢慢嚼了一遍。
“那战利品要不要按日期归档呀？匣盖内侧还空着一整页呢~”
“闭麦。”
第七天深夜，魔法灯只剩豆大的火苗。
艾莉西亚在床上翻了两次身，最后还是坐了起来。
书架上的黑匣一动不动。
登记时亮起的微光早就散了，只留下一个方方正正的黑影。
她赤脚踩上地毯，走到书架前。
匣子很轻，乌木表面贴着掌心，带着几分凉意。
“我只是检查一下，登记有没有错漏。”
她对着空荡荡的寝宫解释完，这才掀开匣盖。
布巾、断箭、护腕，全都待在原来的位置。
她越过断箭和护腕，拿起了那块布巾。
灰白布料的一角还沾着剑油。
凑近后，仍能感觉到残留的气息。圣光留下的暖意，还有属于那个人的魔力。
已经淡得快要散了。
她坐到床沿，将布巾摊在掌心。
“检查什么呢？”系统慢悠悠地问。
“魔力残留的衰减速度。”
她答得飞快。
“评估圣光祝福能附着多久，留作战术参考。”
“哦~那你闭眼干什么呀？”
艾莉西亚张开五指，魔力顺着指尖落进布料。
随后，她闭上了眼。
训练场上，日头已经偏西。
老橡树下，那道银白色的身影坐在树根旁。护腕卸在手边，长剑横放膝头。
布巾从剑尖擦向剑格。
一下，又一下。
每次用的力气都差不多。
擦到剑格时，她停了一会儿。拇指磨过上面的旧划痕，随后继续。
剑身、剑刃、剑格，每一处都擦得干干净净。
士兵早已散去，训练场上只剩风声。
她低着头，把该做的事一件件做完。
等长剑归鞘，天已经黑了。
艾莉西亚睁开眼。
布巾被她攥出了几道褶皱。
她用手抚了两遍，才将它重新弄平。
笔记第三页里记过这个习惯。
可隔着三百步写下一笔，和借着魔力亲自看上一遍，完全是两回事。
“评估结果呢？”系统问。
“……圣光附着的时间，比预估更长。”
“嗯嗯~”
系统应得很敷衍。
隔了一会儿，它才放慢语速。
“顺便告诉你一件事哦。”
“【气息追踪】权限正式激活。从现在开始，你可以通过勇者的物品，感知她本人的情绪和状态。”
“刚才那种画面回放，只是最基础的功能~”
艾莉西亚捏着布巾的手顿住了。
“激活？”
“这东西是任务二的奖励？”
“是呀~”
“上次在铁匠棚，我碰到过她的脉搏。”
“那只是被动采样，精度百分之三~”
系统的声音轻快得过分。
“主动链接才是完整功能。她累不累，有没有戒备，情绪怎么变化，全都能读出来哦~精度还能翻三十倍~”
艾莉西亚低头看着掌心的布巾。
圣光残留的暖意仍贴在皮肤上。
试一次。
只试一次。
权限已经拿到手，总要确认它稳不稳定。
魔力探了过去。
碰到布料的那一刻，她的感知离开寝宫，穿过夜色，落入要塞东侧第二间营房。
心跳，每分钟五十二次，偏慢。
肩背有两处劳损。
右腕的旧伤正在隐隐作痛。
很累。
却没有放松警惕。
她侧身躺着，长剑放在手边，剑柄朝外，伸手就能握住。
再往深处，还有什么压在那里。
沉甸甸的，怎么也散不开。
床上的人连衣服都没脱，也没有真正睡着。
呼吸时断时续。
整座要塞都熄了灯，只有她还醒着，听着北边吹来的风。
艾莉西亚猛地掐断连接。
动作太快，指尖跟着麻了一下。
寝宫里安静得只剩灯芯燃烧的轻响。
“叮~”系统立刻播报，“当前心率每分钟一百一十二，体温上升零点四度~”
“闭嘴。”
“感觉怎么样呀？”
系统的尾音又翘了起来。
“以后你随时都能掌握她的状态哦~她累不累，孤不孤独，摸一下就清楚了。方便吧~”
“我不需要！”
布巾被她扔回匣底。
断箭滚了半圈，撞上护腕，发出一声轻响。
门外换岗的甲士默默放轻了脚步。
这种动静，他这个月已经听过五次了。
艾莉西亚合上匣盖。
暗金纹路亮了一下，很快又暗了下去。
“侦测权限已经够用。气息追踪，纯属多余。”
“哦~”
匣子重新被塞回两册《北境战争史》中间。
她按着书脊，手指却控制不住地发颤。按了两次，才终于停下。
回到床上，她一把扯过被子，背对书架躺下。
过了很久，被子底下才传出闷闷的声音。
“系统。”
“在哦~”
“任务一给侦测，任务二给追踪。”
她停了一会儿。
“下一步，你打算让我拿到什么？”
黑暗中安静了两息。
“保密~”
又是保密。
观察行踪，收集遗物，感知状态。
它一步一步往前推，每次给出的东西，都落在她恰好没法拒绝的位置。
这条路最后通向哪里，没人肯告诉她。
可她已经走上来了。
艾莉西亚闭上眼。
疲惫，警觉，还有压在更深处的那份沉重，全都留在脑子里，怎么也赶不走。
刚才掐断连接时，她差点想再多停一会儿。
就一会儿。
她花了很大力气，才把这个念头压回去。
又过了一阵，艾莉西亚翻了个身。
从背对书架，变成面朝书架。
黑匣夹在两册史书中间，替她收着那些不敢承认的东西。
她盯着那道黑影看了许久，终于低声问道：
“系统，这条路最后，到底通向哪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