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系统复工了。
昨晚还装死的那道声音，现在活跃得很，尾音高高翘起。
“叮~【任务四：制造一次与勇者的偶遇，对话时长不少于三分钟~】”
艾莉西亚正在批文书，笔尖一抖，墨水在北境军报上划出长长一道。
她没先理会任务。
“前代魔王的事——”
“今日份任务优先哦~限时七个自然日，逾期判定失败~”
“你在躲。”
“人家在营业~”
营业个头。
她抽走弄脏的军报，换了张新的。
“任务细则。”
“叮~细则播报：偶遇须自然发生，不得暴露魔王身份，不得主动提及魔族军务。对话时长以双方开口计算，单方喊话无效，三分钟起算~”
“魔王和勇者，一个住在暗影山脉，一个镇守北境要塞。”艾莉西亚搁下笔，“这两个人遇上，不叫偶遇，叫开战。”
“所以才要‘制造’嘛~”
系统把这两个字咬得很重。
艾莉西亚盯着任务栏看了几秒。
“做。”
拒绝的下场，她已经听过了。
当天下午，书房长桌上铺开一张新羊皮纸。
标题：偶遇执行方案。
第一项，身份。
魔王这张脸不能露。魔族通缉令贴遍七国，那头银发太扎眼。用变形魔法改掉发色、瞳色和脸型，再把魔力波动压到F级。走南闯北的小贩，差不多就是这个水平。
第二项，人设。
商队护卫，佣兵，游方药师。
三个选项列在纸上，挨个排除。护卫得跟着雇主走，佣兵随时会被拉去接委托，都不好控制。
定下旅行商人。来去自由，进退方便，搭话也合理。
第三项，商品。
这一栏花的时间最长。
卖什么，决定了能聊什么。卖普通杂货，勇者看一眼就走了。想让她停下，东西就得对她有用。
艾莉西亚翻出勇者队伍的装备清单，至于自己为什么记得在哪一页，她没去细想，只顾着逐条比对。
抗魔药水，三瓶。北境的魔兽多半是暗系，这支队伍每个月药水消耗不小。
强化符文，五张。那柄剑上次附魔保养是三个月前，快到磨损周期了。
备用绷带，火绒，行军调理粉。
写到调理粉时，她的笔停了一下。
以前在食堂打饭，那个人永远固定拿三样，口味偏淡。
……商人备货，总得讲究个品类齐全。
她绷着脸，在清单末尾补上一行：调味组合装，两份。
第四项，对话预案。
备用话题准备了三条：药水产地，南边商路见闻，北境魔兽迁徙动向。
第三条是重点。勇者出巡肯定要查魔兽动向，用情报换情报，撑过三分钟不难。
每条话题后面，她还配了一句收尾的话，防止冷场。
系统跑来凑热闹：“摆摊还写作战计划，你是头一个~”
“这叫商业流程。”
傍晚，塞巴斯送晚饭进来，扫了一眼桌上摊开的行头。
粗布外套，一杆小秤，一只零钱袋。
“库房有件旧货郎褂子，防雨。”老管家放下托盘，“老仆这就去取。”
“你那儿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历代主人都借过。”他躬身退到门边。
门关上了。
系统吹了声口哨。
“听见没~”
“闭麦。”
三天后，内室。
艾莉西亚在镜子前用完了变形魔法。
银发褪成栗色，红瞳变成褐色，眉骨压低，脸颊收窄。镜子里站着一个很普通的年轻货郎，满身风尘，挑不出毛病。
她把货郎的站姿练了两遍，又练了练报价的腔调。
“上好的抗魔药水，北境独一份。”
声音压低，语速放慢，尾音带着点市侩的拖腔。
合格了。
她伸手去搬货箱，手指刚碰到箱扣。
手在抖。
幅度不大，但确实在抖。镜子里，那个栗色头发的货郎扣着箱扣，手指抖得很明显。
“哎呀~”
系统的声音准时响起。
“这是要见心上人了吗？紧张成这样~要不要人家帮你数心率呀？”
“闭麦。”
“每分钟九十八哦~比平常高三十~”
“变形魔法的副作用。”
“变形魔法表示这口锅它不背~”
艾莉西亚松开箱扣，扶着桌沿站好。
她把胸口的气全吐出来，再慢慢吸回去。
这只是个任务。
三分钟，一百八十秒，说够时间就算完成。今天站在摊位后面的，只是个卖药水的货郎，跟魔王城和魔王都没关系。
“普通任务，正常发挥。”
她对镜子里的人说。
镜子里的人嘴唇发白，胸口里跳得厉害，怎么也慢不下来。
这次出城，她特意换了条新的空间裂隙路线。卡洛斯手里的那份调查卷宗，能少记一页是一页。
边境小镇，石阶广场。
侦测面板上，代表勇者队伍的红点正沿着官道往西走，三天后会路过镇子补给。
艾莉西亚提前一天到了镇上，在广场东边租下半个摊位。
铺开摊布，把商品摆上桌。
抗魔药水放中间，符文摆第二排，调理粉靠边。
摆完后，她退后两步，皱起眉头。
药水的位置不够显眼，挪到左边。
左边逆光，玻璃瓶反光看着成色不好，又挪回中间。
符文卷着放看不出好坏，全摊开。
调理粉挡住绷带了。绷带讲究随取随用，得往前放：
“叮~友情统计~”
系统拉长了声音。
“你已经调整商品位置十七次了哦~再调下去，任务还没开始，你就要露馅啦~”
艾莉西亚的手停在半空。
十七次。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摊位。药水、符文、绷带、调理粉，每样东西都摆在算好的位置上，整齐得过分。
广场上其他商贩的货都堆得乱七八糟，叫卖声一阵接一阵。偏偏她这个地摊，摆出了军械库的架势。
哪个正常货郎会为了几瓶药水，纠结半天摆放的角度？
“……收着点。”她小声提醒自己。
她随手把一捆绷带推歪，又把两瓶药水错开一点，弄出随便摆放的样子。
隔壁摊位卖陶罐的老汉探过头来。
“姑娘头回来吧？货别摆太齐，太齐了，客人当是假的。”
“……有道理。”
卖饼的大婶隔着两个摊位喊：“新来的，摊位费日落前交到西头老约翰那儿！”
她应了一声，在小凳上坐下，抓起一把瓜子。
这也是道具。货郎歇脚的标配。
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慢慢偏西。
小孩围着喷泉跑来跑去，卫兵换了一班岗，手里的瓜子磕掉了半把。
【勇者队伍距广场入口，约四百米~】
艾莉西亚坐直了身子。
【约两百米~】
她抬手把一缕栗色头发别到耳后。这个动作，她今天已经做了三次。
【约一百米~】
来了。
广场入口的人群缝隙里，先露出一角长弓，接着是白色铠甲的反光。
卖饼大婶扯开嗓子喊：“勇者大人来啦，今天的饼，队伍打八折！”
小孩们一窝蜂涌了过去。
随后，那道身影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金色的战斗辫，银白色的铠甲，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迈得很稳。
隔着半个广场，艾莉西亚的胸口剧烈跳动起来。
一下比一下重。
“叮~”
系统的尾音翘得老高。
“来了哦~准备好了吗，魔王大人~”
手指一用力，手里的瓜子捏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