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瓜子壳从指缝漏下去。
艾莉西亚弯腰捡了两下，没捡干净，索性一脚踩进土里。
她在摊位后重新坐直，摆出货郎该有的懒散和市侩。
小秤、瓜子袋、账本，全放在提前算好的位置。东西齐全，只差客人上门。
任务细则她在路上背过：不暴露身份，不提军务，对话满三分钟。
一百八十秒，昨天推演了七遍。
真到了跟前，却一条都想不起来。
“叮~心率每分钟一百一十~表情管理开始哦~”
闭嘴。
她没敢出声，只在牙缝里磨出这两个字。
勇者一行三人穿过半个广场。卖饼大婶的吆喝追在后面，几个小孩围上去，又被卫兵拦开。
塞拉菲娜走在中间，莉亚在左，艾登在右。
三人直奔广场东边，没有偏离路线。
“叮~目标接近~五十米~三十米~”
艾莉西亚抓起抹布，擦了擦本就干净的桌板。擦完，手心全是汗，她又往围裙上蹭了两下。
第一个停在摊前的是莉亚。
“这位老板，你这儿有治疗药水吗？”
“有的，请看这边。”
她把三瓶治疗药水推到桌边，标签朝外。
莉亚拿起一瓶，对着太阳晃了晃：“成色不错，比镇上药铺的强。”
“叮~开张好评~继续保持~”
塞拉菲娜随后站定。
她没碰治疗药水，先把摊位从左到右扫了一遍。抗魔药水、符文、绷带、调理粉，一样没漏。
看完，她伸手拿起中间那瓶抗魔药水。
瓶身对准日光，先看正面，再看标签和瓶底沉淀，最后用拇指按了两下软木塞。
动作不紧不慢。
艾莉西亚坐在小凳上，后背抵着桌板横杆。
这瓶药水是她亲手做的。魔王城古方，加了三分改良工艺，整片大陆会这么配的炼金师，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第一炉差了半刻火候，被她倒了。第二炉成功，一共装了十二瓶，眼前这瓶就是第一瓶。
每道工序她都记得。
现在，成品正捏在塞拉菲娜手里。
“这药水的配方很少见。”塞拉菲娜开口，“你从哪里进的货？”
预案外的第一个问题。
“叮~警告~预案外提问~请自由发挥~”
发挥。
艾莉西亚摆出货郎的神态。
“暗夜领。”她说，“那边有位老炼金师，专做暗系中和剂，我常年从他手里拿货。”
半真半假。暗夜领确实有人做过这门手艺，只是那人三年前就金盆洗手了。
不会有人出来对质。
塞拉菲娜点了下头。
药水被放回原位，她却没退，也没看别处。
她站在摊前，从艾莉西亚的头发看到下巴，又从下巴看回去。目光不凶，也不快，一寸寸地检查。
侦测记录里出现过这种眼神。塞拉菲娜查探敌方法师时也是这样，先看手，再看脸，最后看向藏东西的地方。
桌板下，艾莉西亚攥住衣角，指甲隔着粗布掐进掌心。
变形魔法没问题。发色、瞳色、脸型都改了，魔力也压到了最低级。
风掀起桌布一角，她腾出一只手压住，底下那只手攥得更紧。
得让这张脸忙点别的。
“看这边。”她抓起两张符文递过去，“锋锐附魔，贴在剑刃上能顶三次打磨。圣骑士大人用正合适，附魔磨损有周期，您这把，快到日子了吧？”
最后半句刚出口，她就后悔了。
哪个货郎会计算客人的附魔周期？
艾登在旁边开口：“队伍装备，走教会渠道。”
一句话，直接把符文的生意堵死了半条。
莉亚没理他，照样翻看符文：“别理他，教会那附魔贵三倍。”
“叮~友情播报~对话累计一分五十八秒~”
“你身上有魔族的魔力波动。”
塞拉菲娜没接符文，也没看符文。
她盯着艾莉西亚，一字一顿。
“你是魔族，还是人类？”
广场上的声音顿时小了不少。
隔壁卖陶罐的老汉把罐子往摊上一放，不动了。
两个摊位外，卖饼大婶停下吆喝，探头看了过来。
艾登上前半步，右手按住剑柄，甲叶擦出一声轻响。
“叮~心率每分钟一百三十六！另播报：对话两分五十一秒，还差九秒达标！陛下再撑一会儿哦~”
还差九秒。
眼下什么都不重要，只要再撑九秒。
指甲往掌心又掐深半分。疼痛让她稳住了声音。
“人类。”她说，“跑商的，常走暗夜领那条线，少不了跟魔族商人打交道。收货、验货、点钱，一来二去，身上蹭点魔力残留，洗都洗不掉。北边边境的行商，十个里八个这样。”
她还挤出一个嫌麻烦的笑：“不信您去西头皮货摊问问，那位老哥上个月刚收了一车魔兽皮。”
桌板下面，她的膝盖还在抖。
塞拉菲娜看了她一会。
第三秒结束时，她抬起手。
艾登松开了剑柄。
“算了。”塞拉菲娜收回手，“商人和魔族打交道，很正常。”
广场重新热闹起来。
陶罐老汉继续吆喝，卖饼大婶也重新支起八折招牌。
“叮~达标~三分钟整~请继续营业~”
莉亚呼出一口气，把符文铺在桌上挑选：“老板，符文四张，抗魔药水两瓶，治疗的三瓶。批发价呗，我们队伍往后还来。”
“……行。”
莉亚挑货时，塞拉菲娜一直站在原地。正对着摊桌。
这样站着，比盯着她还难受。
结账时，莉亚又顺手砍了半成。艾莉西亚全应下，一文没还。
二十三枚铜板，一枚枚码在桌上。
魔王城的金库里，金币都是按箱算的。她盯着这堆铜板，数了两遍才数清。
钱货两清，三人朝广场西口走去。
走出五步，塞拉菲娜忽然停下，回头看向摊位后的货郎。
“你的眼神很特别。”她说，“总在观察什么。”
艾莉西亚脸上的笑僵住了。
“职业习惯。”她说。
塞拉菲娜没接话。
她又站了一息，才转身跟上队伍。
“叮~任务四完成~对话时长四分二十七秒，超额~”
艾莉西亚坐在小凳上没动。
手里的抹布已经拧成一股绳。
“叮~今日营业额二十三铜，心率峰值一百四十七，综合评价：惨胜~”
“闭麦。”
这一次，她出了声。
隔壁卖陶罐的老汉转头看了过来。
观察。
塞拉菲娜说得没错。
笔记第三页，四只木匣，四十多枚标签。附魔周期、磨损纹路、惯用的手，她全都记着，比账本还熟。
这些东西明明锁在魔王城的暗格里，此刻却从这张摊桌后漏了出去。
广场西口，银白色的身影走进人群。
到了拐角，那人脚步一停，回过头，越过整个广场，又朝东边的摊位看了一眼。
隔着一百多步，艾莉西亚捏紧抹布，没敢先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