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任务结算哟~」
任务栏浮出来。
【交谈时长:七分十二秒。】
【要求:三分钟。】
【判定:超额完成。】
艾莉西亚的手停在木箱盖上。
“……七分钟?”
「四百三十二息~本系统全程掐表,一息没漏~」
她掀开箱盖,又合上。
任务写的是三分钟。
一百八十息,开场白备了三版,句句排好。
排好的流程,走了不到一半。
后头的,全是现挂。
抗魔剂的产地,是她自己提的。
雾泽渡口,青麦镇,税卡数量,是她自己报的。
连浓剂兑水一比三,都是她主动教的。
教完还添一句,能顶三倍用量。
“我解释药水区别的时候……”
「普通剂、浓剂、抗魔剂,外加符文用法~」系统掰着指头数,「四种哟~客人开门只问了一种~」
「三分钟整,本系统提过醒哟~宿主压着嗓子回『别打断,客人在问』~」
「客人问完啦~宿主自己又添了三种~」
“顾客问得细。”
「细~问得细的是塞拉菲娜~她问一句,宿主答三句~」
“生意讲诚信。货说清楚,省得砸招牌。”
「诚信~」尾音翘起来,「那宿主收摊擦台面,擦了六遍,也算诚信吗~」
抹布停在台面上。
她低头。
木纹都照得出人影了。
“……顺手。”
「顺手六遍~」
她把抹布收了。
货架拆到一半,摊前那句问话又冒上来。
你的手,碰过魔族的货。
还有后半句。
观察人的路数,不像买卖人。
她拆一件,码一件,码得整整齐齐。
巷口巡卫换班,她数了一遍人数。
数完,从头再数。
「宿主~本系统又记了一笔账哟~」
“说。”
「勇者在广场的半个时辰里,宿主朝北口看了二十七回~」
「朝货主看了四回,朝巡卫看了三回~」
「二十七比四比三~这笔账怎么入档呀~」
码货的手顿住。
“确认暴露风险。”
“她的直觉太准。多看几眼,确认她没起疑。”
「那起没起呀~」
“没有。”
「风险第五回就该确认完啦~后头二十二回,数的是什么~」
箱盖被她扣上。
“确认她走远了没有。”
「走远啦~在北口还回头望了一眼~望的正是这个摊子~」
「所以那二十二回,宿主究竟在数什么~」
“闭嘴。”
「好嘞~」
日头偏西,骡车一辆辆出南巷。
隔壁的老货郎数完铜板,探过头来。
“后生,货正价实,明日还摆不摆。”
“不摆了。货出手,就回程。”
“可惜哟。”
老货郎收了幌子,归置自己的摊去了。
纸包捆好,木箱上肩。
她出镇,牵马,上官道。
走出两里,她开口。
“你说,她怀疑了吗。”
「宿主问的是怀疑什么呀~」
“身份。”
「判断嘛,本系统可以给哟~」
马蹄声里,系统停了两息。
「她确定了三件事~」
「第一,商人来路存疑~」
「第二,商人在数人~」
「第三,商人碰过魔族的货~」
「三件拼在一块,落在『商人不寻常』五个字上~」
“然后呢。”
「没有然后啦~『魔族』两个字,她没碰~」
「疑点记了一箩筐,一条都没往那上头引~」
艾莉西亚握缰的手松下来。
没认出来。
“她要是回头细查货路呢。”
「那就查一个可疑商人哟~查到暗夜领,查到老德记,线头断在账本里~」
「离『魔王亲自摆摊』,还隔着十万八千里~」
风从道旁的田里过来,吹得箱上油纸响。
走出一段,系统又开口。
「顺带一提哟~方才宿主问『怀疑了吗』,开口前心跳快了十一拍~」
“不许分析心跳。”
「本系统没分析,只念数据~」
“数据也不许念。”
「好~那念结论~」系统顿了顿,「结合心率、注视时长、主动搭话的次数~本系统维持上一轮的判断~」
“哪一轮。”
「你喜欢她~」
官道上只剩马蹄声。
田里的稻草人歪着,麻雀落上去,又飞了。
她没接话。
又走一段,系统报时。
「任务五,判定:完成~奖励回头发放~宿主今天收工啦~」
“收工就收工。”
「任务是收工啦~可超额的部分,没人发加班费哟~」
她一夹马腹,加快了。
天黑前进西哨卡。
守卫验牌,放行,名目照旧,战略侦察,行军道北段。
夜里进城,书房灯没点。
货箱推进库房角落,伪装衣物一件件卸。
灰褐斗篷挂上衣架,低髻拆开,银白长发披下来。
染剂的味道散不掉,她把发梢凑近灯口照了照。
褐灰压着银白,边界还没褪净。
手背翻过来,对着灯。
暗纹浮在皮肉底下,细得像烟灰蹭进指纹。
魔力探过去,贴着纹路走了一圈。
痕迹是自己的,散不出摊位那半尺。
她又查了一遍耳廓。
幻术贴得牢,边角没翘。
查完两遍,斗篷叠好,木簪归匣,压进柜底层,上锁。
“塞巴斯。”
幽灵从廊下浮进来,托着灯。
“魔王大人,回来了。晚餐,”
“不用。热水留一壶就好。”
塞巴斯躬身,退出去。
走到门口,他停了半步。
“大人此行,可还顺利。”
“一切正常。”
话说出口,书房里静了半息。
“……侦察顺利。沿途无人跟踪。”
“属下没有问这个。”塞巴斯把灯放稳,“大人早些歇息。”
脚步声沿长廊走远。
她坐回桌前,把备忘录翻开。
【任务五:制造偶遇,交谈三分钟。】
提笔,在后面补一行。
【实际:七分十二秒。超额原因:待查。】
写完,笔悬着。
复盘。
抗魔剂那句“字迹很整齐”,她答了编造的伙计。
货路三问,她答了完整的税卡数。
封蜡查验,艾登上前,她数了压纹。
这些,都有对策。
对策之外的呢。
她记得塞拉菲娜问“货从哪儿来”之前,停了一息。
记得她说“少见”的时候,语速慢了半拍。
记得她拦艾登的那只手,抬到一半,停了停,再推出去。
记得她转身之前,先把剑从左肩换到右肩。
一次一次,记得清清楚楚。
药水的瓶数,她得翻货单。
这些停顿,不用翻。
笔尖落纸,洇开一个墨点。
她把那页翻过去,压进册底。
“……记这么细做什么。”
「本系统也想问呀~」
“闭嘴。”
灯熄了。
床帐放下,被子拉到肩。
广场那幕过了一遍。
药水,税卡,封蜡,护符。
过完了,剩一幕,翻不过去。
人要走的时候,塞拉菲娜在北口停了停。
回头,隔着一个广场,朝东南角望过来。
那一眼,落点不是摊子。
是她。
黑暗里只剩呼吸声。
她数房梁的纹路。
数完一遍,重来。
「宿主~」
“睡觉。”
「睡前核对一条记录哟~」
“不核。”
「就一条~」系统放低了音量,「方才本系统说『你喜欢她』~宿主没反驳~」
被子里没有动静。
「以往宿主反驳,平均半息~『闭嘴』两个字,出口比拔剑还快~」
「今天这半息,过去一整夜啦~」
她翻了个身。
被子拉过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