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勇者队伍折回镇子。
西头皮货摊的老哥确实收过一车魔兽皮。摊主听说他们要查魔力残留,摆摆手,从怀里掏出一枚检测符。符纸亮起淡黄色的光。
“瞧见没?老汉我这儿也有。北边跑商的,十个里八个这样。”
他说的“十个里八个”,确实不假。
广场东侧,昨天摆药摊的地方已经空了,连木架都没支起来。
核完口供,天已经擦黑。三人在广场边的旅馆要了三间房。
二楼东侧,塞拉菲娜坐在窗边擦剑。
剑刃擦到第三遍,早已不需要再擦,她的手却没停。
白天那个货郎,报价时语气很稳,摆货的动作也熟练。但真正让她在意的,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看的不是货,而是人。
客人拿起药水时,她盯着对方的脸。符文摊开后,她扫的也不是纸面,而是三人的站位。
商人不会这么做。
侦察兵会,猎人也会。
敲门声响了两下。
“队长?”
莉亚端着两块烤饼推门进来,凑到窗边。
“你在想什么?白天那个货郎?”
塞拉菲娜擦剑的手停了。
“她看人的方式,让我想起某种感觉。”
“什么感觉?”
“说不上来。”剑归了鞘,“被人贴在背后数呼吸,就是那种感觉。”
莉亚嚼饼的动作慢了下来。
“队长,你这形容怪吓人的。”
走廊传来脚步声。艾登停在门口,没等招呼便走了进来,反手关上房门。
“你们也在说她。”
“你也?”
“那个货郎身上有魔力波动,她解释是跑商沾上的。”他把话切成两段,“沾上的残留是散的。她身上的,收得太干净。”
“什么意思?”
“散不掉的才叫残留。收得干净的,是刻意压下去的。”
房间里静了两息。
塞拉菲娜用拇指抵住剑柄圆头,转了半圈。
“先观察。”
“不抓?”
“证据呢?算得太准不算罪,压着魔力也不算罪。”她抬手止住艾登,“打草惊蛇,才是蠢。”
“明天再来一趟。她要真有问题,第二回总归露马脚。”
两人离开后,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塞拉菲娜吹灭灯,和衣躺下。右腕的旧伤一下一下地发疼,虽然不重,却让人难以入睡。
她闭着眼,把白天那场买卖重新过了一遍。
砍价砍掉半成,货郎眼都没眨。
二十三枚铜板,却数了两遍才收。
临走时还在拐角回过头,隔着一百多步,看的依旧是摊位方向。
没有证据,只有感觉。
后半夜,塞拉菲娜忽然睁开眼。
更夫的梆子刚敲过三更。
她躺着没动,右手先扣住剑柄。
有什么东西从镇北掠过,气息极淡,擦过她感知的边缘,转眼便消失了。
那不是货郎压制的杂乱魔力。
那是魔王的气息。
她翻身下床,来不及穿甲,提剑从窗口跃下。
艾登房里的窗户也开着。两人在巷口碰头。
“你也感觉到了。”
“北面。”她压低音量,“你守莉亚,我去追。”
“队长,”
“她冲的是我。你留下来,比我身后多把剑有用。”
艾登后退半步,握拳抵胸。
塞拉菲娜追着残留的气息一路向北。
镇北是一片荒地,再往前便是官道岔口。路旁一户人家的狗叫了两声,很快又趴了回去。
她搜了整整两刻钟。
草丛、断墙、树影、水沟,每一处都没放过。
魔力残留断在荒地中央,断口整齐得反常,前后都找不到人。
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也没有第二个魔力源。
周围只有风声。
塞拉菲娜直起身,再次扫视四周。低头时,月光落在脚边三寸处的草叶上。
草叶间卡着一块黑色的东西。
她俯身捡起。
那是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鳞片,颜色黑沉。指尖刚碰上去,皮肤便泛起细密的麻意。
鳞片散发的魔力,与刚才掠过镇北的气息同源,浓度却高了不止十倍。
魔物图鉴中没有这种鳞片,教会档案里也没有记载。
可这种强度的魔力,她只在一类存在身上遇到过。
对方靠近到三十步内,停下来观察她,随后从容离开。
塞拉菲娜凝出一缕圣光,缠住指尖,点向鳞片。
圣光顺着鳞片表面滑开,绕了半圈后直接散去。
没有燃烧,没有灼鸣,也没有示警。
教义中明确写着,圣光面对魔族之物绝不会毫无反应。
可它此刻没有任何动静。
塞拉菲娜站在荒地中央,缓缓收紧手指。
“魔王已经开始观察我了。”
没人回应。
她握住鳞片,转身返回镇子。
回到旅馆时,天边刚刚泛灰。
莉亚被艾登叫醒,裹着毯子坐在床边,听完了整件事。
“加强防御。”艾登先开口,“今晚起三班哨,我再向教会申请圣物支援。”
“不必。”
塞拉菲娜摇头。
“她如果想杀我,昨晚我就死了。”
“也许是在选时机。”
“选时机的人,不会贴到三十步。”她把鳞片搁在桌心,“她在等什么。或者,在找什么。”
莉亚盯着鳞片看了半晌。
“会不会,魔王只是想了解你?”她放低音量,“毕竟你是勇者,是她的宿敌。开战前摸透对手,也算正常吧?”
“了解。”
塞拉菲娜拿起鳞片,对着窗口照进来的晨光。
“更像是在找弱点。”
莉亚缩了缩脖子,没再说话。
塞拉菲娜找出一块干净的布,将鳞片包了三层,收进贴身暗袋。
“从今天起,改行程。”
艾登和莉亚同时看了过来。
“她观察我,我就反过来观察她。”行军图铺上桌,指尖点在镇北荒地,“魔力断在这儿,说明她用空间魔法进出。裂隙的落点有规律。”
“往哪儿查?”
“暗夜领的黑市档案,记过裂隙开合的账。”
“那是黑市的账,咱们拿不着。”
“拿得着。”塞拉菲娜看了莉亚一眼,“游侠有路子。”
莉亚噎了一下。
“……队长,你早就算好让我跑腿了。”
“佣金照付。”
“那还行。”
塞拉菲娜收起地图,说出了最后的决定。
“她要看我的目的,我也要看清她的。把她从暗处拽出来。”
窗外渐渐亮了起来。
早点铺卸下第一块门板,广场上也有人开始扫地。
街对面那家客栈的二楼,窗帘忽然动了一下,随即恢复原样。
屋里的人还没发现,自己昨晚掉了一件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