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末,魔王城西翼偏厅。
门窗闭了三层,廊下的值守换成了公爵府亲信。
四位贵族先后进来,随从全留在门外。
伊芙琳坐主位,指节在桌面叩了两下。
“人到齐,说正事。”
“本月,魔王大人出城五回。”
“五回。无一回带兵,无一回议战。”
“粮道在亏空,防线刚合拢。她出城,做什么?”
没人接话。
炭盆的火矮着。
伊芙琳等了三息。
“今夜的话,不出这个厅。”
左手边的老贵族先开口,指腹在扳指上转了两圈。
“人类的眼线,不比我们的少。”
“新魔王的边境政策,收着打。哨卡不挑衅,商路放行。”
“放的是人进人出,眼线跟着货进关,比斥候还快。”
“人类怎么看?看软弱。”
对面的年轻贵族把酒盏推开半寸。
“软弱传到七国,就是魔族可欺四个字。”
“到那时北境先起兵端,买单的是边境各领。”
“两位说的是账面。”伊芙琳的手指停在桌上,“账面底下,压着一笔旧的。”
“前代魔王,怎么没的?”
厅里静了。
“死在勇者剑下。”
“剑抽出来的时候,暗影军全员在阵。三十步外,没人动。”
“一位魔王,在自己军阵前头,让人一剑穿了。”
“主帅倒下那一日,城里乱成什么样,各位比我记得清楚。”
老贵族的手按上桌沿。
“公爵,慎言。”
“我自己的厅,慎什么言。”
“属下是说,”老贵族放低了音量,“魔王大人的耳目。”
“这厅里没有耳目。坐着的,都是自家人。”
伊芙琳站起来,两手撑在桌沿。
“军权不能再悬着。”
“主帅说没就没,下一回呢?再乱一回?”
“先稳军权,令出一门。军令出城,先过一道核,边军换防,报备入册。”
“这不是收权,是补漏。”
“门里坐着谁,先不论。”
“城,不能跟着任何一位魔王陪葬。”
老贵族沉默了一阵。
“公爵想怎么稳,从何处稳起。”
“从令开始。”伊芙琳把话收住,“今日只议制度,不议人。”
“散了。”
当夜,内廷帐房。
塞巴斯在灯下核账。
门没敲,卡洛斯先进来。
“管家。”
“将军。”
“西翼偏厅,今夜掌灯到亥时。”卡洛斯把一页纸放上桌,“进出名单,四人,属下要逐个核。”
“核名册,还是核脚印。”
“两个都要。”
“那属下核脚印。”塞巴斯把账册合上,“名册会撒谎,脚印不会。”
“厨下多出来的碗,马厩多出来的料,灯笼房多耗的油,一样一样对。”
“对不上的,记名。一个不漏。”
“今夜就办。”
“核出来,也只核。”卡洛斯说,“定罪的事,不凭一场夜会。”
“这话,将军是说给属下,还是说给您自己?”
卡洛斯没接。
炭盆里的炭塌了一块。
“将军还忧什么。”
“忧她走得近。”
“勇者那本册子,您上个月就立了。”
“立了,压不住。”
“本月五回出城,干粮从三日份涨到五日份。回程的份,一回没要过。”
“前代那十一年,属下也是从干粮的账看起的。”
“头一年记的,是敌情。”
“后头记的,就不是敌情了。”
“看着看着,账就记不动了。”
塞巴斯浮起身,把灯往桌心挪了挪。
“这一位,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前代出城,不留册,不递报。这一位,出城有令,回城有报,册子就压在书房案头。”
“将军看过那本册子吗。”
“没有。”
“属下也没有。”
“至于她在册子上落什么笔——”
塞巴斯躬了躬身。
“该由她自己落。”
卡洛斯站了片刻,把音量压下来。
“最后一件。”
“守夜的人递过条子。大人在书房自语,唤过一个词。”
“哪个词。”
“系统。”
炭盆又响了一声。
塞巴斯擦账的手停在半空。
“你听过没有。”
“属下伺候了几代魔王。”塞巴斯把手收回来,“每代魔王,都有几句不出门的话。”
“属下掌灯,备茶,守门。”
“门里的话,属下不听。”
“不听,和没有,是两回事。”
塞巴斯把擦布叠好,搭上账册。
“将军要哪一句,属下都给不出。”
“属下只答得一句。”
“魔王大人的路,由魔王大人自己走。”
卡洛斯盯着他,看了三息。
“好。”
“名单照核。”
他转身出门,到门口停了半步。
“那三个字,你当时也在城里。”
“属下在。”塞巴斯说,“属下站在托盘后头。”
门合上了。
三日后,北境大营。
一纸调令送到扎克案头。
令文:抽调雷骑两哨,移防西线灰烬隘口,加强边境侦察,即日执行。
落款,炎魔公爵府。
无魔王印。
扎克把令文看了两遍,又把两哨的名册翻出来点了一遍人数。
点完,没点兵。
副官凑过来。
“今夜就走?令上写着即日。”
“即日。”扎克把令文压进信匣,“可印,只有公爵府一方的。”
“侯爷的意思是——”
“雷骑出动,草料先行。草料的账,要过档房。”
“先问。问明白了再动。”
当夜,亲信快马进城,信上只一句。
【令出公爵府,无印。行否,请示下。】
信抵暗影军档房。
卡洛斯提笔回文,一行。
【暂缓。无印之令,不生效。请公爵亲至,面陈移防缘由。】
回文送抵公爵府,已是次日夜。
伊芙琳就着一盏灯,把那页纸看了三遍。
副官凑近看了一眼,退回去。
“面陈。”
“我调两哨雷骑,要向暗影军面陈。”
“魔族的军令,几时改从档房过了?”
副官垂着手,没接话。
“令是好令,兵是好兵。”
“卡洛斯拦的不是令,是拟令的手。”
“他护的,是那把椅子。”
又两日,魔王书房。
两份文书并排铺开。调令原件,抄件。
卡洛斯立在桌前,把西翼夜会、名单核实、回文暂缓,逐条报完。
艾莉西亚先拿的是原件。
“令文谁拟的。”
“公爵府文室。笔迹对过,出自文室主笔。”
“雷骑两哨,满编多少。”
“一百二十骑。移防西线,得另设粮台。”
“灰烬隘口现有几哨。”
“四哨。添两哨,是加厚。换防的话,原哨撤往何处,令上没写。”
“那就查三件事。”
“粮台谁出账。原哨撤往何处。两哨到了隘口,归谁节制。”
“三件查清,调兵的范围就出来了。”
“范围出来,再谈处理。”
卡洛斯躬身。
“是。”
“大人不先定罪?”
“罪要立在账上。”她把抄件压进文书堆,“账没立起来,罪就是一句话。”
“一句话,压不住一个公爵。”
卡洛斯退到门口,停了半步。
“西线两哨不动。边境侦察照旧例,暗影军出人。”
“公爵府照常供着。茶照上,灯照点。”
“看她的账,比听她的话准。”
门合上了。
「宿主~要不要本系统帮忙摸一下两哨的底呀~半个时辰就够哟~」
“不必。”
「军里的路子查账,要过三道手,慢哟~」
“慢才经得起当众翻。”
「宿主这是要摆全套官样文章呀~」
“官样文章就是给人看的。”
“看的眼睛多,才稳。”
备忘录翻开,新起一页。
【伊芙琳。调令。无印。】
笔停了停,又添一行。
【查:粮台。原哨。节制。】
她往前翻。
页边那行竖写的小字压在册底。
【下次见——待查】
她合上册子。
灯,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