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被一阵叮叮当当的声音吵醒的。
睁开眼的时候,宿舍里拉着窗帘,光线昏黄,不知道几点了。
我枕在自己的枕头上,身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盖了条薄被。
头还是有点沉。
我坐起来,脑子转了三圈,才想起来自己现在在哪。
宿舍。
"醒啦?"
周棋的声音从上铺飘下来,伴随着游戏角色被击杀的音效。
"六点多了,楼下食堂开饭了,你再睡就该吃夜宵了。"
我"哦"了一声,揉了揉脸。
宿舍一共四张床。分布很奇怪,一张上下铺,一张靠门的单人床,还有一张靠窗的单人床,旁边是桌子。
我下铺,周棋上铺,靠门那张是个空床,床上堆着几个没拆封的纸箱,靠窗那张......
我这才注意到,靠窗的书桌前坐着个人。
背对着我,扎个低低的马尾,穿着件家居服,正低头拆一个快递。动作很轻,拆完的纸箱边边角角折得整整齐齐,胶带撕下来的时候也没发出什么刺耳的声音。
"哟~"周棋压低声音,"你的二号室友,池渔。下午你睡觉的时候回来过一趟,看你睡着,就没吵你。"
池渔听见名字,转过头来。
很精致的一张脸,不算多么惊艳,但是眉眼安静。
她冲我点了下头,声音也很轻:"醒了?"
"嗯……你好。"我有点不好意思,"我叫唐宴。"
"知道。"她说,"周棋跟我说了,说你中暑了,然后跑回来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什么表情,就是平平淡淡陈述。
说完转回去,从桌上端起一个马克杯,走过来递给我。
"温水。"
我接过来。
杯壁温度刚好,不烫不凉,是那种刚好能一口喝下去的温度。我愣了一下,我刚才没说我渴。
"谢谢。"
我捧着杯子,小口喝着。
池渔"嗯"了一声,又坐回她的位置,继续拆她的东西。
我余光瞥见她从箱子里拿出来的东西。
一小瓶护手霜,一把折叠伞,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小桌布,还有一个装药的小盒子,分门别类码得整整齐齐。
我握着杯子,心里那根弦莫名又紧了一下。
不是因为别的。
是因为这种东西分门别类码好、随手给人递一杯温度刚好的水的做派,太眼熟了。
安沐也是这样。
她的东西永远摆得一丝不苟,我刚开口说有点渴,水就已经递到了手边。我以前觉得那是体贴。后来才知道,那叫你一整天喝了几口水,我都心里有数。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杯子。
不对??
我对自己说,池渔就是个爱干净,会照顾人的普通室友,别什么都往那上面想。天下会递水的人多了,难不成个个都是安沐?
"喂。"
周棋忽然从上铺探下半个身子,眯着眼瞅我。
"干嘛?"
"你脸怎么这么红?"
我一口水差点呛住。
"热的。"
"热?"她挑眉,"我的妈呀大姐~空调开二十三度,你的脸跟煮熟的虾似的,你还说热?"
"我刚醒嘛..."
"刚醒的人脸红成这样?"她拖长了声音,一副我懂的表情,"我跟你说,你别想瞒我,你下午不是在医务室吗?是不是......"
她故意停住,挤眉弄眼。
"是什么?"
"是不是对人家池渔有意思啊?"
我:"……"
我把杯子往桌上一顿。
"周棋!!"
"啊?"
"你今天是不是除了打游戏,就没别的事干了?"
"有啊。"她理直气壮,"嗑CP啊。"
"你嗑谁了?"
"嗑你啊~"她爬下来,搬个小马扎坐我对面,一脸认真,"你是不知道,下午你那一出,整个新生群都传疯了。说文学院有个女生,开学第一天被人接进医务室,醒来没穿鞋就跑,身后还跟着个女生追了半条街。"
我捂住脸。
"那个女生,"周棋慢悠悠地说,"就是宋沐安。"
我没吭声。
"我可是听说了啊,"她掰着手指头数,"人家姑娘守你守了半个多小时,给你物理降温,给你买水,你倒好,光着脚就跑了。你知道她后来多尴尬吗?我听说啊,校医回来的时候她还站在医务室门口,鞋拎在手里,人都傻了。"
我手从脸上移开。
"她还真把我鞋拎回来了?"
"在门口呢。"周棋朝宿舍门抬了抬下巴,"我帮你拿的,搁你床底下了。"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我的小白鞋,鞋面上用纸巾擦过,摆得端端正正,鞋尖朝外。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不是感动。
是那种又一次,被一张和那个人长得一样的脸,温柔对待了的感觉。
"唐宴,"周棋看着我,难得正经了一点,"我问你个事,你别不乐意听。"
"你说。"
"你是不是……以前被人伤害过?"
我愣住。
她挠了挠头:"你别误会啊,我不是八卦。我就是看你下午那个反应,不像是普通的怕生。你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
宿舍里安静了几秒。
池渔那边拆东西的动作也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杯子。
被人伤害过吗?
前世最后那几年,我连一个能说话的朋友都没有。
我的手机通讯录里,除了工作就是安沐。同事约我吃饭,她会笑着说"他今天累了"。
学生想找我问问题,她会替我挡掉。
到最后,我真的就一个朋友都没有了。
不是不想交。
是我根本不知道怎么交了。一个人被关久了,连"正常地和人待在一起"是什么感觉都忘了。
"算是吧。"我最后说。
周棋"哦"了一声,没追问。她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
"行,那咱慢慢来。"她说,"反正一个宿舍住四年呢,不急。"
我抬头看她。
她已经又爬回上铺,戴上耳机,游戏音效"叮叮当当"地响起来,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握着杯子,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不是难过。
是那种很久没有人,在你不想说的时候,不追问了。
晚上,宿舍熄了灯。
周棋的游戏还在继续,屏幕的光从上铺漏下来,一闪一闪。池渔那边早就没了声息,呼吸很轻,像是睡熟了。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看天花板。
手机屏幕亮着,我点开备忘录,新建了一条。
手指悬在键盘上,想了想,开始打字。
重生生存守则
第一条:不谈恋爱。
第二条:不与任何人过度亲密。
第三条:远离一切"关于安沐的要素"。
打完第三条,我顿了顿,又在下面补了一行。
关于安沐的要素包括但不限于:姓安的、 长得像她的、爱摸人额头的、会做她拿手菜的、说话声音像她的、对我太好的。
打到最后一行,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对我太好的"?
是不是有点过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没舍得删。
没过过这种日子的人不会懂。当你被一个人"好"到差点死掉之后,别人对你好,你第一反应不是暖,是她图什么?
我把这三条反复读了两遍,觉得不够保险,又加了一条:
第四条:离宋沐安远一点。
打完这行,我自己先沉默了。
宋沐安。
那个名字在屏幕上亮着,安安静静。我想起她今天坐在医务室床边,想起那团湿毛巾,想起她追出半条街喊我拿鞋的声音。
人家姑娘没做错任何事。
我把第四条看了半天,又默默把"远一点"三个字改成"保持距离"。
这样温和了一点。
然后我截图,打开设置,准备把这张守则设成锁屏壁纸。设的时候手滑了一下,相册自动跳出来,我也没细看,随便选了一张。
"啪。"
锁屏壁纸换好了。
我把手机往床头一搁,翻了个身,打算睡觉。
闭眼之前,我鬼使神差地又把手机点亮,想再看一眼自己那张守则截图。
屏幕亮起来。
我整个人僵住。
锁屏上,背景照片居然是
不是我以为的备忘录截图。
是下午周棋在接待处门口拍的那张新生群像。
照片里一大片红马甲,乱七八糟的人群,我自己缩在最角落,脸色发白。
而在我斜后方,有个长发女生正侧着脸往我这边看,嘴角带着一点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左颊一个浅浅的梨涡。
宋沐安。
她的侧脸,清清楚楚地印在我的锁屏壁纸上。
"……"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做了一个非常没出息的动作。
我没换。
我把手机扣在胸口,睁着眼睛,听着自己那颗不争气的心脏,在黑暗里扑通扑通地跳。
上铺传来周棋含糊的梦话:"别跑……我的蓝buff……"
我对着空气,骂了一句。
"唐宴,你要寄吧完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