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是被周棋摇醒的。
"起床啦大姐!班会九点,马上要迟到了。"
我眼皮都没抬。
"几点了?"
"八点四十。"
"你不早说?"
"我这不正说着呢吗?"她把我的被子一掀,"快点,池渔都收拾完了。"
我磨磨蹭蹭从床上爬下来。
池渔已经换好了出门的衣服,正坐在桌边系鞋带,动作不紧不慢。听见动静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桌上有早餐。"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一杯豆浆,一个茶叶蛋,整整齐齐摆在桌子上。
"……"
不是。
我昨天才立完远离对我太好的人的守则,今天一睁眼就是一顿早餐?这日子还能不能过了。
操!
"看我干嘛?"池渔系完鞋带,站起身,"楼下买的,顺手的事。"
她说得轻描淡写,拎起包就往外走。
我捧着那杯豆浆,站在原地,半天没说出话。
周棋从我旁边经过,拍了拍我的肩:"习惯就好,习惯就好,她就这样。"
"哪样?"
"海螺姑娘那样吧?"周棋挤挤眼,"咱们宿舍以后有妈妈了。"
我没接话。
......
新生班会在一个大阶梯教室。
我跟周棋溜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大半人。
我一进门就开始扫人,不是我警觉,是职业习惯,前世当老师的人,进教室第一件事就是扫视全场,心里默默点人头。
扫了一圈,没看见那张脸。
我松了半口气。
另一半气还没松完,班长就在前面喊:"按学号坐啊!桌上贴名字了,自己找找!"
我低头找自己的名字。
学号十七。
我顺着一排排桌子摸过去,摸到靠窗那一块,终于看见"唐宴"两个字,贴在一张课桌角上。我刚要坐下,目光往上移了一格。
斜后方那张桌子上,贴着三个字。
宋沐安。
"……"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大概五秒。
然后我做了一个非常冷静的决定。
我转身,走向班长。
"同学..."我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那个……我有点近视,能不能往前换一排?"
班长是个戴眼镜的男生,翻了翻表:"往前啊……前面都坐满了。"
"那我坐最后一排也行?"
"最后一排也满了。"他抬头看我,"你学号是17吧?就坐17号,别换了啊,导员一会儿点名。"
我不死心,又凑过去:"那我过敏呢?比方说坐在那个位置就过敏?"
"啊?"
班长愣了一下,正要说话。
"唐宴?"
一个声音从我身后响起来。
我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
不用回头我也知道是谁。
这声音昨天在医务室听过一遍,今天想忘都忘不了。
我僵硬地转过头。
宋沐安就站在我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手里抱着个笔记本,似乎刚到。
她换了件浅白色的卫衣,头发扎了个低马尾。看见我回头,她眼睛弯了一下。
"真的是你呀~"
"……"
"你今天,"她声音放得更低,像是怕吓到我,"好些了吗?"
周围有那么一瞬间很安静。
班长在旁边看看她,又看看我。
我张了张嘴。
我想说好多了,昨天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我想说你认错人了。
我想说我们很熟吗?
最后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是两个字。
"好了。"
宋沐安笑了一下。
她从卫衣口袋里摸出一颗东西,递过来。
居然铁盒装的薄荷糖。
"嗯。"
我低头看那颗糖,又抬头看她。
她就那么举着手,掌心向上,倒出来的那一颗薄荷糖安安静静躺在她手心,像是什么再平常不过的事。
我鬼使神差地接了。
手指碰到她指尖的那一瞬。
两个人同时缩了一下手。
糖差点掉地上。
我手忙脚乱地把它接住,耳朵"腾"地一下烧起来。
她也愣了愣,飞快地把手背到身后,眼神飘向旁边的窗户,耳尖也红了。
我们俩谁都没说话。
后排某个方向,传来一声极其压抑的,用力到变形的"哦"~
我不用回头也知道是周棋。
"那个,"我清了清嗓子,举起那颗糖,"谢谢了啊。"
"嗯。"她点点头,没看我,"那我先坐了。"
她从我旁边走过去,在斜后方那个位置坐下。
我在自己座位上坐下,手里攥着那颗薄荷糖,半天没敢吃。
......
人到齐了,导员开始讲话。
一个三十来岁的女老师,姓苏,说话不紧不慢。
她讲了些校规、选课、军训,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宋沐安坐得很端正,笔记本摊开,正在记导员说的话。
她写字的时候有个小动作,会微微抿嘴,笔尖停一下,再写。
这个动作。
我呼吸顿了一下。
前世,安沐也是这样。
她坐在我课堂第一排最边上的位置,永远坐得笔直,笔记本摊开,听我讲课的时候会微微抿嘴。
那时候我站在讲台上,余光总能扫到她。
我一度以为,那是我作为老师最幸福的时刻,讲台下,一个年轻人为你的话而眼睛发亮。
后来我才知道,那双眼睛里的光,不全是为了知识。
"唐宴?"
我猛地回神。
导员在讲台上看着我:"你来说一下,你对大学生活有什么规划?"
全班"唰"地回头。
"……"
我站起来,脑子一片空白。
我一个前世三十多岁的人,你让我当着一屋子十八岁,感觉都是学妹的人谈规划?
"我……"我清了清嗓子,"我想多读点书。"
全班安静了一秒。
然后有人笑了。导员也笑了:"很实在的规划,请坐吧。"
我坐下的时候,感觉斜后方那道目光轻轻落了一下,又移开了。
班会开完,导员临走前拍了拍手。
"对了,还有个事。"
全班安静下来。
"我们班人数不多,分几个学习小组,四个人一组,平时一起上晚自习,做作业。我已经分好组了。"
她拿出一张名单念。
"第一组,林一盏,许诺,陶然,祁月。"
"第二组……"
我掏出手机假装看消息,其实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分到我名字了我再听。
"第五组,周棋,程亦..."
周棋在前排"嗷"了一声。
"唐宴。"
我抬眼。
"和宋沐安。"
教室里安静了那么半秒。
我感觉斜后方那个人,笔停了。
我也停了。
周棋从前排"唰"地转过头,看向我,嘴巴咧开,用口型说了三个字。
你~完~了~
"……"
导员什么也没察觉,收起名单:"小组明天开始活动,你们自己建群吧,散会。"
教室里一下子吵起来。
周棋几步窜到我桌边,一屁股坐下,胳膊肘捅我:"第五组啊~第五组~"
"啧...你能不能小点声。"
"我怎么了我?"她笑得像只偷鸡的狐狸,"学习小组哎~一起上自习,一起做作业,孤男寡......哦不,孤女寡女,共处一室..."
"那踏马是图书馆,不是什么特殊场所!"
"图书馆怎么了!图书馆更...嗯嗯嗯~"
"周棋!"
"好好好,大小姐,我不说啦~"她举起双手,眼睛里的笑却根本藏不住。
我收拾东西的手有点抖。
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假装很自然地往门口走。
经过斜后方那张桌子时,脚步没停,眼睛却忍不住往那边飘了一下。
宋沐安正低头收拾笔记本,似乎感觉到什么。
我们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
她先反应过来,冲我笑了一下。
"明天见。"
她说。
我张了张嘴。
"明天见。"
我听见自己说。
走出教室的时候,九月的太阳明晃晃照在走廊上。
我把那颗薄荷糖攥在手心,站在人来人往的走廊里,半天没动地方。
周棋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搂住我的肩。
"走,吃饭去。"
"嗯。"
"我跟你说,"她凑在我耳边,压低声音,"我赌五十块钱,你俩在这学习小组,到最后肯定不是学习了~"
我把那颗薄荷糖,塞进了她嘴里,就像把马桶塞子怼进马桶里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