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会结束,周棋拉着我去食堂。
"听说一楼麻辣烫老好吃了。"
她兴致勃勃。
"不去。"
"为啥呀?"
"人多。"
"废话,食堂人能不多吗?"
"那去二楼?"
"二楼太贵了。"
"……"
我拗不过她,被她半拽半拖地带进了食堂。
饭点的食堂,人挤人。
打饭的窗口一字排开,每个窗口都排着长队,阿姨们挥舞着勺子,空气里全是饭菜味,热气腾腾。
我跟在周棋后面,压低帽檐。
对,我出门特意戴了顶鸭舌帽。
别问,问就是不想被认出来。
"你至于吗?"周棋回头看我一眼,"又不是通缉犯。"
"懂什么?"我压着声音,"我喜欢低调。"
"行行行,"她耸耸肩,"那你排队,我去买饮料。"
她钻进人群没影了。
我一个人端着餐盘,在队伍里慢慢往前挪。眼睛不自主地往四周扫。
没有那张脸。
没有那张脸!
没有!!!
我在心里数了三遍,确认整个视野范围内,没有浅白色卫衣,没有低马尾。
好,安全啦!
我松了口气,轮到我了。
窗口里站着个胖胖的阿姨,围着围裙,勺子在手里掂了掂,中气十足:"同学,你要啥?"
"阿姨,这个!这个!还有这个!"
我指着玻璃柜里的三个菜。
胖姨手起勺落,第一勺菜......
抖了。
那块刚要落进我餐盘的红烧肉,"嗖"地又被抖回了菜盆里。
"……"
第二勺,青菜。
抖了。
第三勺,土豆丝。
抖得最狠,半勺回盆了。
我盯着自己那盘可怜巴巴的菜,陷入沉默。
前世我读大学那会,食堂阿姨手抖就是一门手艺了。没想到重生一回,这手艺还在传承。
"阿姨,"我忍不住,"您这手,帕金森多少年了?"
胖姨抬头瞪我一眼,勺子"哐"地往菜盆里一磕:"爱吃不吃!"
"吃!我吃!真是..."
我立刻端起盘子。
我端着盘子,正要找个角落坐下。
肩膀被人从后面轻轻拍了一下。
"这么巧呀?"
那个声音。
我后背的肌肉"唰"地绷紧。
我慢慢转过头。
宋沐安站在我身后,也端着个餐盘,上面两个菜一碗汤。她今天换了件浅蓝的衬衫,头发还是低马尾,看见我回头,眼睛弯了一下。
"你也在这打饭?"
"嗯。"
"排队排半天了?"
"还行。"
对话短得像在打电报。
她"哦"了一声,端着盘子往我旁边一站,很自然地说:"一起坐?"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她已经往前走了。
我端着盘子,站在原地。
坐不坐?
坐吧,怕 PTSD犯了。
不坐吧,又太刻意了。
我站在原地,天人交战了三秒,最后选择了最窝囊的那个方案,跟上去。
跟着她在食堂角落找了个空位。
她把自己的盘子放下,很自然地伸手过来:"我帮你。"
"不用不用我自己..."
我盘子已经被她接过去了。
她一手一个盘子,摆好,又从筷筒里抽了两双筷子,递给我一双。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像在自己家吃饭。
我坐下,屁股像扎了钉。
她把我那份菜推到我面前,低头看了一眼,忽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
"等下。"
她拿起公筷,伸到我盘子里,把上面飘着的香菜叶子一片一片挑了出来,堆在桌沿。动作熟练得像做过一百遍。
我整个人僵住。
"你!"
"挑掉了。"她满意地拍拍手,抬头看我,一脸"不客气应该的"表情,"我记得你不吃香菜。"
"……"
我脑子"嗡"的一声。
记着?
她记着?
安沐也记着。
我不吃香菜,也不吃姜,葱只吃葱花不吃葱段。喝豆浆要甜的,但喝咖啡不加奶和糖;睡觉要留一盏小夜灯。
前世,这些东西全在她心里装着。我随口提过一次的事,她能记一辈子。
那时候我觉得,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懂我的人。
后来我才知道,"懂你"和"盯着你",有时候是同一件事。她记得你每一样不吃的东西,也就记得你每天每顿吃了什么。她记得你几点睡觉,也就记得你几点出门、几点回来、去了哪。
"唐宴?"
宋沐安的声音把我拽回来。
"啊?"
"你脸又白了。"她皱起眉,伸手又要往我额头摸,"不是吧,还没好嘛?"
我条件反射地往后一躲。
她手停在半空。
气氛又僵住了。
我恨不能抽自己一嘴巴。
"不是,"我清了清嗓子,试图补救,"我是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我脑子飞速转,"想你怎么知道我不吃香菜?"
这句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问这个干嘛?你是嫌自己死得不够透是吧?
宋沐安却很自然地回答了:"报到那天中午,你不是在食堂吃的吗?我坐在你斜对面,看你把香菜全挑出来了。"
"……"
哦。
哦~
原来如此。
我自己吃的。
我自己挑的香菜。
她坐我对面,看见了。
就这么简单啊。
我们认识才三天。
她不过是个观察力强、天生会照顾人的普通女生。
她不是在监视我,只是……看了我一眼。
"哦,"我低下头,扒了口饭,"谢谢啊。"
"客气什么。"她笑着喝了口汤。
我嚼着饭,心里那根弦慢慢松下来。
松下来之后,又莫名有点空。
你看。
人家是好意。
人家就是顺手帮你挑个香菜。结果你呢?一副被人当面戳穿秘密的样子。
你这毛病,真该治治了。
我们俩安静地吃了一会儿。
食堂吵吵闹闹,旁边桌几个男生在聊游戏,远处有人在送外卖。热气从餐盘里升上来,模糊了宋沐安的脸。
她吃饭很安静,小口小口的,不发出声音。
我偷偷看了她一眼,又一眼。
真的是一张和安沐一模一样的脸!
可坐在我对面这个女生,会因为我躲她的手而尴尬,会因为帮我挑香菜而觉得理所当然,会用一种"这有什么大不了"的眼神看我。
她不会突然红眼睛,不会冷不丁问你刚才在和谁发消息,不会在我说想出去走走的时候,安安静静地看着我,看到我自己把话咽回去。
她不是她。
我在心里,第二次重复这句话。
"对了。"
宋沐安忽然抬头。
"嗯?"
"我刚才来的时候,"她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在门口看见你了。"
"啊?"
"戴个鸭舌帽,鬼鬼祟祟。"她憋着笑,"跟做贼似的。"
"你是在躲我吗?"
我嘴里还含着饭,差点喷出来。
"我...我躲你干嘛?"
"那你跑什么?"
"我没跑。"
"可昨天你光着脚跑了半条街..."
"那是!"
"我把鞋都给你拎回来了。"她笑出声,"你的室友,是叫周棋吧?她跟我说,你被人追杀了。"
我把脸埋进餐盘里。
"她真这么说啊?"
我装傻。
"嗯。"宋沐安点点头,"那你告诉我,是被谁追杀了?"
我抬起头。
她撑着下巴,看着我,眼神里没有怀疑,没有委屈,没有你是不是讨厌我,就是单纯觉得好玩。
我看着她那张脸,忽然就泄了气。
"没谁啊。"我说,"我昨天……有点不舒服。"
"嗯,看出来了。"
"不是故意不理你的。"
"我知道。"
"……"
"唐宴,"她往前凑了凑,声音放得很轻,"我们好像,挺有缘分的~"
我端起汤碗。
"总能碰到呢~"
她笑着说。
我喝了一口汤。
蛋花汤,有点咸。
"你说是不是呀?"
她眨眨眼。
我一口汤"噗"地喷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