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理期熬过去后,宿舍气氛松弛下来。
那天晚上熄了灯,但没人睡。周棋从上铺"啪"地打开手电筒,往天花板一打。
"夜谈夜谈。"
"又来了。"
池渔说。
"今天的主题是..."周棋宣布,"理想。"
"什么理想?L9吗?"
"就是......"她打了个哈欠,"你们以后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宿舍安静了一会儿。
"我先说吧~"周棋翻了个身,"我嘛,我想毕业以后做游戏策划!不一定是那种大制作的游戏,就做个小游戏,能让人玩着开心的。"
"挺好是。"
池渔说。
"你呢,池渔?"
"我啊。"池渔想了想,"我想开个小店,花店也行,面包店也行。"
"为什么?"
"我喜欢,"她慢慢地说,"把一样东西,从无到有做出来的感觉。"
周棋"哦"了一声,然后她忽然问我:"唐宴呢?"
我愣了一下。
我吗?
我前世的理想是什么呢?
我十七岁的理想是考大学,二十二岁的理想是读研读博,二十五岁的理想是博士毕业留校当老师,三十岁的理想是......那时候我已经不记得我自己的理想是什么了。
我记得的全是安沐的理想。
她要求我早回家,她要求我别跟那个女学生走太近,她要我们永远在一起...
"唐宴?"周棋又叫了我一声。
"我啊?"我清了清嗓子,"我想……做一个,能让自己晚上睡得着觉的人。"
宿舍安静了两秒。
"这算什么理想。"
"你不懂。"
"我确实不懂。一般人不都想当科学家当老板吗?你怎么跟我爸似的。"
池渔在那边轻轻"嗯"了一声,像在附和。
"那恋爱呢?"周棋又换了个话题,"你们想找个什么样的人?"
池渔先开口:"不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啊?"
"就......"池渔想了很久,"能一起吃晚饭的吧?"
"这要求也太低了。"
"不低了。"池渔说,"两个人能每天一起吃晚饭,已经很不容易了。"
周棋"啧"了一声:"你这话怎么听着像活了半辈子。"
她转过来问我:"唐宴你呢?"
"我?"
"你想找个什么样的?"
我盯着上铺床板。
我想找个什么样的?
前世,我找的那个人,把我的世界压缩进了一间屋子。
这一世嘛...
"我不想找了。"
"为什么?"
"麻烦。"
"你才十八岁诶。"
"十八岁怎么了?"
"十八岁就不想谈恋爱?"周棋嘿嘿笑,"你这心态,跟我姥姥一样。"
池渔在旁边,很"噗"了一声。
"你们笑什么?"
"笑你。"周棋说,"唐宴,你有时候说话,真不像十八岁。"
"像多少?"
"像四十多了。"她想了想,"不能再多了。"
"……"
那天晚上,我躺了很久都没睡着。
周棋打起了呼噜。池渔那边呼吸均匀了。
我睁着眼,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一句话。
像四十岁。
是,我是四十岁。我不是装的,我是真的。
我翻身下床,推开阳台门。
外面有风。
宿舍在三楼,阳台外面是一排香樟树,月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洒了一地。
远处操场还有人在夜跑,零星的灯光,很安静。
我扶着栏杆,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前世,我也有过很多这样的夜晚。
婚后第三年吧,那时候我已经不太能睡得着了。
安沐在我身边睡着,呼吸很轻,有时候会无意识地往我这边靠,手搭在我腰上。我不敢动,怕一动把她弄醒。我就那么睁着眼,看天花板,看到天一点点亮起来。
那时候我也问过自己一句话。
我配吗?
配什么?
配被这样对待。配被这样,毫无保留地,甚至有点病态地爱着。
我那时候以为,她爱我。我以为她把我抓得那么紧,是因为我值得。我以为我要是走了,她就活不下去了。我把她需要我,当成了我配。
后来我才知道,不是的。
她需要的不是我。
她需要的是一个不会离开她的东西。谁都行,只要那个人能一直待在她看得见的地方。
而我之所以走不掉,不是因为我多么好,是因为我傻。
风又吹过来。
我打了个哆嗦。
身后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我以为是周棋起夜,没回头。
一件外套,很轻地,披到了我肩上。
我回头。
池渔站在我身后,穿着睡衣。她没说话,只是看了我一眼,又转身要回屋。
"池渔。"
她停下。
"谢谢。"
她点点头,"嗯"了一声,推门进去了。
我把那件外套裹紧了一点。
又过了一会儿,阳台门"吱呀"一声又开了。
这次是周棋。她睡眼惺忪,手里拎着两罐啤酒。
"给。"她递我一罐。
"你大半夜哪来的啤酒?"
"之前买的。"她拉开拉环,"我以为你失恋了呢。"
"我没失恋。"
"那你大半夜站阳台上,吹冷风干嘛?"
"我……我就是,有点不知道怎么办了。"
周棋靠着栏杆,"啪"地拉开自己那罐,喝了一口。
"说。"
"你不懂。"
"你没说怎么知道我不懂。"
我沉默了一会儿。
"周棋,你有没有那种时候,就是,有人对你特别好,好到你害怕那种。"
她"哦"了一声。
"就是吧..."我组织着语言,"她没做错任何事。她甚至,很好,好到,你都挑不出毛病。但是你每次她对你笑,你第一反应不是开心,是,往后退。"
"因为你以前被人这样对待过吗?"
我愣住。
"我猜的。"周棋喝了口酒,"你说的这种人,我见过。我家一个亲戚,被前夫打怕了,后来再结婚,人家对她好一点,她就浑身不自在。"
我没说话。
"唐宴,那不是你的错。"
"……"
"你也别怕。"她说,"谁对你好,你就接着。你要是实在心虚,你就对她也好点,一来二去,就扯平了。"
我看着她。
她笑得没心没肺的,月光打在她脸上,我忽然觉得,这个平时爱贫嘴的姑娘,其实心里很明白。
"你这鸡汤,比你这几周说的话都有用。"
"快滚。"
她拍了我一下,回屋了。
阳台又剩我一个人。
我裹着池渔的外套,靠着栏杆,看月亮。
配吗?
这个问题,我问过自己一遍。
前世那一遍,我用了很多年才想明白,不是我配不配的问题。
宋沐安今天给我递的那片暖宝宝,她趴在我床边给我揉肚子那只手,她那句"好好休息"。
我值得吗?
一个前世被人爱到连死都要一起死的人。一个连自己都救不出来的人。我配被一个干干净净的小姑娘,这样对待吗?
我正发着呆,口袋里手机"嗡"地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
屏幕亮起来。
宋沐安?
“今天身体怎么样?”
隔了两秒,又一条。
“早点睡吧,晚安。”
后面跟了一个表情包。
我站在阳台上,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做了一个连我自己都没想到的动作。
“身体还行,晚安。”
发送。
我把手机塞回口袋,转身回屋。
周棋在门口探着头:"你笑了。"
"我没有。"
"你笑了。"
"睡你的大觉。"
她嘻嘻笑着,躺回上铺。
我躺回自己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
窗外月亮还亮着。
我闭上眼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也许,周棋说得对。
谁对我好,我就接着。
至于配不配的,先不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