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上午,中国古代文学。
大课,阶梯教室,老头姓王,五十多了,讲课喜欢拿个保温杯,点名比上课还积极。
我和周棋坐在后排。宋沐安坐我斜前方,今天扎了个高马尾,露出一截细细的脖子。
"点名了点名了!"老师推了推眼镜,翻开名册,"我点到名的,叫一声啊。"
底下安静下来。
"许诺。"
"到。"
"陶然。"
"到。"
"祁月。"
"到。"
名字一个一个过去。
我低头玩手机,等他点到我。
"唐宴。"
老师念完,抬头。
教室里安静了一下。
没人回应。
老师低头看了一眼名册,又抬头:"唐宴?"
还是没人应。
他推了推眼镜,第三次念:"唐宴!"
我手一抖。
等一下。
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全班已经开始四处张望了。
周棋在旁边捅我:"叫你呢。"
"哦。"
我举起手,硬着头皮:"到。"
老师愣了一下,低头看名册,又抬头看我。
"你是唐宴?"
"对。"
"你是男的还是女的?"
全班"哄"地一声笑了。
我:"我是女的。"
"哦。"老师推了推眼镜,在名册上画了一笔,"名字挺像男生。"
底下笑得更欢了。
我缩着脖子坐下,脸有点热。
斜前方,宋沐安回过头,肩膀一抖一抖的,显然在憋笑。她看了我一眼,眼睛弯成月牙,嘴角压都压不住。
我瞪她。
她笑得更厉害了。
......
下课铃一响,老师带着保温杯走了。宋沐安抱着书转过来,在我旁边的空位坐下。
"唐宴。"
"干嘛?"
"你原来是女生啊~"
"我看起来不像吗?"
"不是。"她笑得还没缓过来,"我第一次听到你名字的时候,也以为是男生。"
"你们都这么觉得?"
"宴嘛~"她掰着手指,"宴会的宴,听起来,像是那种家里办大事,要请客的男孩子。"
"……"
这解释,居然还挺对的。
周棋在旁边凑过来:"哎不是我说啊,你这名字谁给起的?"
"我父母。"
"为什么起这个名字?"
我沉默了一下。
为什么起这个?
我出生在十月一号,家里那季稻子刚收。我爹说,庄稼丰收,要请客,要让全村都来吃顿饭,就叫宴吧。
唐宴。
唐家摆宴。
这名字,我小时候嫌土。
村里的孩子叫铁柱、建国、春燕,而我叫唐宴。语文老师问你的名字是什么意思呀?我不好意思说,我就说唐诗的唐,宴会的宴。
上了大学,我教文学,反而喜欢上这个名字。
安沐那时候有一次翻我身份证,盯着看了半天,说:"唐宴...嗯,好听。"
"哪里好听了?"
"不像别的老师那种,"她想了想,"文绉绉的,像印在名片上的。你这个有人间烟火气。"
她抬头看我,眼睛弯弯:"也像你这个人。"
那时候我还笑她:"你一个学生,评价老师评价得挺准。"
"唐宴?"
宋沐安的声音把我拽回来。
"啊?"
"你又走神了。"她皱眉,"你最近老走神。"
"想事呢。"
"想什么?"
"想,"我含糊地说,"这名字,是我父亲起的。家里丰收了,要请客吃饭。"
"挺好啊。"宋沐安眼睛亮了一下,"比我名字有故事。"
"你名字怎么起的?"
"我妈说,生我的时候下大雨,她躲在屋檐下,雨声里听见有人喊'沐安,沐安',就这么给我起了。"
"这故事比我的浪漫多了。"
"是吧。"她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妈说,沐是沐浴的沐,安是平安的安。"
我点点头。
"唐宴。"她忽然说。
"嗯?"
"你这名字,"她很认真地说,"挺特别的。"
"特别在哪。"
"就是,"她歪了歪头,"我听一遍就记住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当然记住了。
你叫了我一辈子呢。
从"唐老师",到"唐宴",到"老唐",到最后在那个天很灰的下午,你最后喊了那一声唐宴。
"唐宴?"宋沐安看我又不说话,"你的脸又白了。"
"没事。"我清了清嗓子,"想到点事。"
旁边周棋非常不合时宜地"啧"了一声。
"干嘛呀?"
"我就是发现一件事。"周棋抱着胳膊,慢悠悠地说,"沐安记唐宴你这名字,记得比我还快。"
宋沐安:"……"
"我跟她同班开学快三周了,她今天才记清我叫周棋。"周棋掰着手指头,"唐宴的名字听一遍,她当天就会写了。"
"周棋..."宋沐安脸有点红,"那是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宋沐安卡了一下,"因为唐宴的名字特别嘛。"
"哦~"
周棋拖长了声音,意味深长地看我。
"……"
我收拾东西的手,又开始抖。
我拎起书包站起来:"走了,吃饭去啊。"
"哎,等等我!"
宋沐安也站起来。
我们俩顺着教学楼走廊往外走。周棋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嘴里哼着歌。
九月的太阳从走廊窗户斜进来,晒得人后颈发暖。
我们俩都没说话。
走到楼下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
"唐宴。"
"嗯?"
她看着我,眼神有点犹豫,像是在斟酌什么。风把她马尾吹起来,她伸手别到耳后。
"我想问你个事。"
"你说。"
她顿了一下。
"你是不是……"她声音很轻,"以前,在哪里见过我?"
我脚步顿住。
"什么?"
"我也不知道怎么说。就是,我第一次在接待处看见你的时候,就觉得……很眼熟。"
她抬头看我。
“看你一眼,就觉得你好像认识我很久了。"
走廊上人来人往。
我站在那里,感觉后颈那点太阳的温度,一下子消失了。
"而且..."她往前凑了半步,声音更低,"你看我的眼神,唐宴..."
"我眼神怎么了。"
"不像在看一个刚认识的人。像在看一个,你认识了很久很久的人。"
我张了张嘴。
什么都说不出来。
周棋在后面,歌声也停了。
走廊上有人经过,有人说笑。我站在九月的太阳里,看着眼前这个长着和安沐一模一样的脸的姑娘,她睁着一双干干净净的眼睛,等我回答。
我能说什么。
说,啊~是,我认识你!认识了一辈子。你在天台上,拉着我的手,我们一起死的。
我不能那么做。
"你想多了。"
我最后说。
"是吗。"
她有点失望。
"嗯。"我拎了拎书包,"可能,我长得比较大众脸。"
她"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但她那个眼神,我一直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