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课,我记得特别清楚。
因为下课铃响的时候,外面正好打了个雷。
我抬头,窗户外面天已经黑了,黑云压得很低,雨砸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跟有人往外面泼水似的。
"我靠?"周棋趴在窗边,"这雨下得跟天漏了似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着的手。
没带伞。
我这可真是,倒霉得离谱。
"你带了吗?"
我问周棋。
"带了啊。"她从包里掏出一把折叠伞,得意地晃了晃,"今天早上我妈打电话,说要下雨,让我带的。"
"那我们..."
"但是呢,"她非常自然地把伞塞回包里,"我男朋友在门口等我。"
我:"……"
"那我先走了啊。"她挥挥手,"你自己想办法吧。"
她像一阵风似的冲出去了。
我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外面瓢泼的雨,欲哭无泪。
手机掏出来,想叫池渔来接我。刚要发消息,身后有人叫我。
"唐宴?"
我回头。
宋沐安站在我后面,怀里抱着个书包,头发已经有点湿了,贴在脸颊上。她也是一个人。
"你也没带伞?"
"带了我还在这干啥?"
她"哦"了一声,低头翻书包。翻了两下,从侧袋里抽出一把折叠伞,举起来给我看。
"我有。"
我松了口气。
"那你走吧。"我说,"我等下完再说。"
她却没动。
她握着那把伞,看了看外面的雨,又看了看我,表情有点犹豫。
"怎么了?"
"这伞,"她顿了一下,"是我借的。"
"借的?"
"我同桌的。"她说,"她今天出去了,放我这。我本来想回宿舍顺路还她。"
"所以呢?"
她把伞递到我手里。
"你拿去吧。"
我愣住。
"啊?"
"你拿着。"她又往前递了递,"你从教学楼走到宿舍楼要走二十分钟。我...我跑两步就到了。"
"那你怎么办?"
"我跑得快。"她笑了一下,把书包顶到头上,已经摆出要冲的姿势。
我一把抓住她手腕。
"你疯了?"
外面那雨,大到我站在门里都能感觉到风。她就这么冲回去,到宿舍得成落汤鸡。
"你把伞给我,你淋回去,明天发烧怎么办?"
"那你呢?"她歪头,"你不也没带吗。"
"我..."
我张了张嘴。
我看着她手里那把伞。很小,大概也就够一个人撑。
我脑子里,不合时宜地,冒出来另一个雨夜。
也是这样的雨。
前世,我刚留校第三年,那天下午有个会,开到很晚。我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楼里都没人了。
走廊尽头,灯光昏黄。
安沐站在那儿,怀里抱着一把伞。
她那时候还不是我妻子,只是我课堂上那个坐在第一排的学生。她头发有点湿,显然是在外面淋过了。看见我出来,她眼睛一下子亮了。
"老师。"
"你怎么在这儿?"
"我等您。"她把伞递过来,"我怕您没带伞。"
我接过那把伞。伞是干的,她的肩膀是湿的。
我那时候什么都没说。
但是那个站在走廊里等我的身影,我记了很久很久。
后来我想,我是从那一天开始,对她不一样的。
不是因为她多漂亮,也不是因为她多会说话。
就是因为,在那个下大雨的晚上,有个姑娘,为了给我送一把伞,自己淋了半条街。
那时候我以为,这就是喜欢。
后来我才知道,这也是她把我关起来的开始。
她那时候递的不是伞。
是一根绳子。
"唐宴?"
宋沐安的声音把我拽回来。
"你又发呆了?"她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脸色又不对。"
"没有。"
我把那把伞撑开。
伞不大,撑开了大概也就两个人并肩勉强能遮。
我把伞往她那边倾了倾。
"走吧。"
"啊?"
"一起。"我说,"一把伞,我们挤挤。"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嗯。"
我们俩挤进那把小伞下面。
雨打在伞面上,啪啪响。
风一吹,伞骨晃了晃。伞确实小,我们俩肩膀贴肩膀,胳膊碰着胳膊。
她自然地伸手,揽住我肩膀,把我往伞里面带了带。
"往里面点。"
"嗯。"
她手心很热,隔着薄薄的外套,那点温度清清楚楚传过来。
我走得有点僵。
"你往左点。"她又说。
"我已经很往左了。"
"再左点呢,伞遮不到你。"
"那你呢?"
"我没事。"
我偏头看她。
果然,她右肩已经湿透了,雨水顺着袖子往下滴。她半边身子都在伞外面。
我把伞往她那边倾。
"你别!"
"你再让我淋雨,我现在就把伞扔了,咱们一起淋。"
"……"
她笑了一下,没再争。
我们俩就这么,挤在一把小伞下面,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雨太大,地上全是水洼,我们俩时不时踩进去,溅了一裤腿。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雨小了一点。
我收了伞,转头看她。
然后我心里"咯噔"一下。
她半边身子全湿了。头发贴在脸颊上。
"你看你。"
我皱眉。
"没事。"
"什么没事。"我一把拉住她手腕,"上来吧。"
"啊?"
"来我们宿舍。"我说,"先擦一擦,换件衣服。你这样回去,你室友不得说啊?"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别跟我客气了,这伞本来就是你借我的。"
她笑了一下,跟着我进了宿舍楼。
我们俩爬楼梯上三楼。
我开门,把她让进来。宿舍没人,周棋约会去了,池渔应该在自习室。
"坐。"我把毛巾扔给她,"外套脱了,先擦一下。"
她"哦"了一声,非常听话地把湿外套脱下来。
里面是一件白色的贴身T恤。
因为淋了雨,T恤贴在身上,能看出来细细的腰线。她一边擦头发,一边转头找我:"唐宴,你有没有..."
她话没说完。
我整个人僵住。
她侧着身,抬手擦头发,T恤领口因为抬手的动作往下坠了一点。
锁骨下面,胸口偏左的位置。
有一颗小小的痣。
和安沐那颗...
一模一样。
位置一样。
大小一样。
连颜色都一样?!
我盯着那颗痣,半天没动。
"唐宴?"宋沐安擦着头发,看我僵在那,"怎么了?"
我张了张嘴。
什么都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