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那颗痣,大概盯了有五秒。
然后我反应过来,我刚才的表情,被宋沐安看见了。
"唐宴?"她举着毛巾看我,"你怎么了?"
"吹风机。"
我脱口而出。
"啊?"
"我去找个吹风机。"
我转身就往卫生间走。
"你等我一下。"
我逃进卫生间的。
反手锁门,我背靠着门,大口大口喘气。
完了。
又来。
我刚才看见那颗痣的时候,脑子里"轰"的一下,所有画面都涌上来了。
那颗痣。
安沐锁骨下面,胸口偏左,小小的一颗痣。
我以前看过它无数次。
清晨的阳光从窗帘缝里进来,打在她肩上。
她还没醒,侧着身,被子滑到腰那里。我醒得早,就那么躺着看天花板,余光扫过她锁骨,就能看见那颗痣。
那时候我觉得,那颗痣很好看,像一颗长在她身上的小星星。
后来我们吵得最凶的那几次,她背对着我睡,我躺在她身后,又想起了这颗痣。
我拧开水龙头,捧了把冷水,往脸上拍。
抬头看镜子。
镜子里那个人,脸色白得跟纸一样。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唇抿得紧紧的。
我深吸一口气。
唐宴。
冷静。
一颗痣而已。
人身上长痣的地方多了去了,锁骨下面有颗痣,有什么稀奇的?长得像就是长得像,巧合,巧合懂不懂?
你都验证过了,她不记得桂花糖藕,不记得那句话,不记得天台。她不是安沐。
一颗痣说明不了什么。
我对着镜子,把这几句话说了三遍。
第三遍说完,手终于不抖了。
我关了水龙头,从柜子里翻出吹风机,推门出去。
宋沐安已经自己拉了张椅子坐在我桌前,拿毛巾擦头发了。她抬头看我,笑了一下。
"你宿舍好温馨啊,好有家的感觉。"
"啊?"
"就是,"她环顾四周,"桌上那些手办,还有小绿植,还有你桌子上的书,显得这里很温馨。”
我把吹风机插好电。
"你别站着了,头发还湿着呢。"
"嗯。"
她低头,继续擦。
我走过去,把她手里的毛巾抽走。
她愣了一下。
"干嘛?"
"我帮你吹吧。"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住了。
我干嘛?
我为什么要主动说这句话?我现在不是应该,找个借口把她打发走,然后自己在床上翻来覆去反省半小时吗?
"哦。"宋沐安眼睛弯了一下,很自然地把椅子转了个方向,背对着我,"那就麻烦你了。"
她坐下了。
我站在她身后,举着吹风机,半天没敢按开关。
"怎么了?"
她从镜子里看我。
"没什么。"
我按了开关。
风"嗡"地一下吹出来。
我一只手拿着吹风机,一只手,很生涩地把她的头发撩起来。她头发又长又顺,从我的指缝里漏过去。
热风一吹,小香风就飘过来了。
我手有点抖。
宋沐安从镜子里看着我。
"你别那么紧张。"
"我没紧张。"
"你手在抖。"
"吹风机太沉了,周棋贪便宜,在拼夕夕上买的。"
她"噗"地笑了一下,没拆穿。
我就那么一下一下,给她吹头发。她头发真的很顺,吹着吹着,慢慢就干了。
宿舍里很安静,只有吹风机的嗡嗡声。
窗外的雨还在下,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
我们俩谁都没说话。
就好像我们俩已经这样过很多次了。
我手伸到她后脑勺,把那一片吹干。她从镜子里抬头看我,眼睛对上了。
吹风机还在响。
但是我们俩,都没动。
她离我很近,镜子里,她的眼睛亮亮的,睫毛很长。
我感觉我的心跳,比吹风机声音还大。
就在这时候。
宿舍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周棋站在门口,一手拎着外卖,一手拿着快递。
她抬头,看见我们俩。
我站在宋沐安身后,手里举着吹风机。宋沐安坐在椅子上,仰着头,从镜子里看我。
三个人,对视了大概三秒钟。
周棋非常缓慢地,把外卖在门口放好。
然后她非常缓慢地,后退了一步。
"我什么都没看见!对不起!"
"你们继续呀~"
她"啪"地带上了门。
门外传来她噔噔噔跑下楼的声音,还伴随着感觉要笑死了的声音。
"……"
宋沐安:"……"
吹风机还在嗡嗡响。
我手忙脚乱把开关关了。
"那个,"我清了清嗓子,"她不是那个意思。"
"哪个意思?"
"她就是嘴贱。"
"我知道。"
宋沐安从椅子上站起来,伸手关了吹风机。她头发已经干了,有点乱,发梢被风吹得翘起来。
她走到镜子前,理了理头发。
我站在她身后。
镜子里,我们俩的眼睛对上了。
她从镜子里看着我,忽然开口。
"唐宴。"
"嗯。"
"你刚才,给我吹头发的时候,我觉得好熟悉。"
我心脏"咚"地跳了一下。
"熟悉?"
"嗯。"她点头,眼睛看着镜子里的我,像在很努力地回忆,"好像……以前,也有人这样,给我吹过头发。"
我站在那,手里还攥着吹风机。
"谁呀?"
我听见自己问。
她皱着眉,想了半天。
"想不起来。"她摇摇头,笑了一下,"可能是做梦吧。"
"谢谢你啊。"
我张了张嘴。
什么都没说出来。
窗外的雨还在下。
我看着她那张和安沐一模一样的脸,心里那根弦,今天已经被拨动了太多次。
我开始害怕。
怕她哪一天真的想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