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宋沐安走了之后，周棋才敢回来。
她拎着外卖进门，探头探脑："我敲？人呢？"
"走了。"
"哦。"周棋把外卖和快递往桌上一放，凑过来，"刚才那是什么情况？"
"什么什么情况？"
"你..."她指着吹风机，"给人家吹头发。"
"她头发湿了。"
"我知道头发湿了，那你脸红什么？"
"吹风机吹的热风，糊脸啊。"
"唐宴。"
"嗯？"
"你撒谎能不能换个理由？"
我没理她，爬上床，把被子拉到下巴。
周棋在下面啧啧了两声，然后美美吃起外卖。吃到一半，她忽然想起来："对了，宋沐安让我跟你说，那颗痣的事......"
我一下子坐起来。
"什么痣？"
"就是......"周棋嚼着鸡腿，"她锁骨上那颗啊～她说她今天换衣服的时候，看见你盯着她看了半天。她问我，是不是她那颗痣长得太丑了。"
"……"
"她真这么问？"
"真的。"周棋点头，"还挺紧张呢，说她小时候那颗痣就有了，她问我，会不会很丑啊。"
我躺回去，把被子蒙过头。
不丑。
一点都不丑。
只是...
只是它不该长在这。
不该长在宋沐安身上。
第二天下午没课。
我在宿舍里犹豫了半天，最后给宋沐安发了条消息。
“下午有空吗？”
她回得很快。
“怎么了？”
“想带你去个地方。”
“好。”
我没说去哪。
我就是想再试一次。
我之前试桂花糖藕、试那句台词，都太刻意了。
这一次，我想试个更自然的。
我带她去一个地方，一个我熟悉的地方，一个跟前世大学校园相似的角落。如果她真是安沐，她看见那个地方，总会有点反应吧。
下楼的时候，宋沐安已经在楼下等我了。她今天穿了件浅色卫衣，背着个小书包，看见我出来，眼睛弯了一下。
"去哪？"
"陪我走走。"
我们俩顺着校园的小路，往西边走。
西边是老教学楼，红砖的，爬满了爬山虎。楼前面有一条长长的林荫道，两边是很高的悬铃木，树影斑驳。
我走到林荫道中间，停下来。
就是这。
跟我前世那所大学，那条小路，几乎一模一样。
红砖老楼，梧桐树，地上落着零碎的叶子。
我站在那儿，心跳又开始加快。
我转头看宋沐安。
她正仰头看那栋老楼，表情平淡。
"这楼，"她说，"挺老的，像上个世纪建的。"
"嗯。"
"这墙皮都掉了。"
"嗯。"
"爬山虎倒是长得好。"
她低头看了看脚下的落叶，又抬头看了看天，转头问我："你带我来这儿干嘛？"
"……"
我等了半天，等她说出点什么。
等她皱眉，等她说"这里好像来过"，等她站在那个位置，和我记忆里那个人一样，停下来。
没有。
她就只是站在那，被风刮得缩了缩脖子。
"这里好普通啊。"
我愣住。
"普通？"
"嗯。"她环顾四周，"不就是一条破路，一栋旧楼，你干嘛带我来这？"
她真的，什么都不记得。
她站在这个跟前世一模一样的角落，没有熟悉感，没有恍惚，没有那种好像在哪里见过的眼神。
我应该松口气的。
我等这句话，等了很久了。
她不是安沐。
她只是长了一张一样的脸，有一颗一样的痣，会做一些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的梦。
她不会把我关起来，不会拉着我殉情，那我安全了。
可是吧。
我站在那条林荫道上，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我看着她那张脸，看了很久。
她被我看得有点不自在："怎么了呀？"
"没什么。"
她皱眉:"唐宴，你今天怪怪的。"
"我就是在想事情。"
"想什么？"
我想告诉你。
我想告诉你，前世，我就在一个跟这里一模一样的地方，跟一个长着你这张脸的人，散过步。
那时候她走在我旁边，走累了，就把头靠在我肩上。
她说："老师，我以后也要留校，这样就能天天见到您了。"
我那时候说，好啊，你留校，咱们一起教书育人。
我那时候以为，那是一句情话。
后来这句话变成了什么，我比谁都清楚。
但是我不能告诉宋沐安。
她没有做错任何事。她今天只是被我莫名其妙拉到一条破路，站了二十分钟。
"走吧。"
我转身。
"哎，去哪啊？"
"随便走走吧。"
我们俩沿着那条路，一直往前走。
风把梧桐叶吹得沙沙响。
宋沐安跟在我旁边，没说话，大概是看出来我心情不好，也没追问。
走到一个岔路口，她忽然停下。
"等我一下。"
她跑进路边一个便利店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在冰柜前面翻了半天，最后举着一支冰淇淋跑出来。
"给。"
她把冰淇淋塞我手里。
"干嘛？"
"你不是不开心吗，不开心就吃甜的嘛。"
我低头看着那支冰淇淋。
我拆开包装，咬了一口。
很甜，很凉。
"我没有不开心。"
"你有，你从刚才开始，脸就拉着。"
"我天生这样。"
"不是。"她摇摇头，"你平时不这样。"
我们俩并肩坐在路边的长椅上。
夕阳斜下来，把她半边脸染成暖金色。她把书包搁在腿上，晃着脚，吃自己那支香草冰淇淋。
我侧头看她。
风把她的碎发吹起来。她咬冰淇淋的时候，会先抿一下。
这是宋沐安。
不是安沐。
我第一次，没有把眼前这个女孩，和记忆里那个人重叠。
她笑起来的样子，她吃冰淇淋的小动作，这些是属于宋沐安自己的。
我咬了一口草莓冰淇淋，甜得牙有点疼。
"唐宴。"
她忽然开口。
"嗯？"
她没看我，看着前面那条路。夕阳把她影子拉得很长。
"我觉得，你好像有很多心事。"
我手一抖。
"……"
"你不用现在告诉我。"她转过头，眼睛在夕阳里亮亮的，"但只要你想说了，我肯定在。"
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
我坐在那儿，什么都没说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