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十点多了。
灯没开。
周棋和池渔都还没回来,应该是她们那边聚餐还没散。
我摸黑坐到自己床上,包往脚边一扔,整个人瘫坐下去。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
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一幕。
宋沐安坐在地上,手里攥着那杯果汁,仰头看我。那个眼神。
那个眼神不是生气。
是被吓到了。
是"我做错了什么"?
是一个本来高高兴兴靠过来的人,被莫名其妙地一把推开。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完了。
我又干了这种事。
我以前,也这样过。
......
前世。
安沐结婚之后,我的世界就被她一点一点,缩成了很小很小的一块。
一开始只是小事。
她说,她不喜欢我跟办公室那个女老师一起吃饭。我说,那是同事,工作需要啊。她笑,说我知道呀。可是下次我跟那个老师一起吃饭,她没说什么,只是回家之后,一个人在阳台上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我心软了。
再后来,她说,她不喜欢我课堂上那个总坐在第一排,下课来问题的女生。她说那个女生看我的眼神不对。我说是学生,来问题很正常。她还是笑,说我知道呀。
可是那次之后,那个女生再来问问题,我下意识地,会往后躲一点。
我会看安沐在不在。
我的世界,就这么一点一点,被她缩到了,只剩她一个人。
我开始误伤关心我的人。
有个年轻同事,跟我合作课题,一起吃了顿饭,被安沐知道了。第二天我见那个同事,态度冷得连我自己都觉得过分。那个同事愣了一下,没说什么,后来就不再找我了。
我那时候跟自己说,没办法。
我那时候跟自己说,忍一忍,日子就过去了。
可是日子没过去。
日子只是,一天比一天更难过。
现在我重生了。
我以为我逃出来了。
结果我换了一张脸,换了一个身体,换了一个世界。
我还在干一样的事。
我还在,因为一个已经死了的人,去推一个没做错任何事的小姑娘。
我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
窗外有风,吹得窗帘动了一下。
我在心里问自己。
唐宴。
你到底是怕宋沐安,还是怕那个已经死了的安沐?
门"吱呀"一声开了。
周棋和池渔回来了。
周棋进门,"啪"地开了灯。灯一亮,她看见我坐在床上,吓了一跳。
"我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早回来了。"
"你怎么不开灯?"
"懒得开。"
周棋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她把外套脱了,挂在椅背上,难得没嬉皮笑脸。
池渔放下包,什么都没说,转身去了水房。
宿舍里安静了一会儿。
周棋拉了张椅子,在我床对面坐下。
"唐宴。"
"嗯。"
"我听说你刚才,"她斟酌着,"把宋沐安推倒了?"
我低头没说话。
"人家不就靠了你一下吗?至于那么大反应吗?"
"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你要是故意的,你现在就不会坐在这儿,一脸快哭了的样子。"
我抬眼看她。
周棋这个人,平时吊儿郎当,看番打游戏,满嘴跑火车。但是她看人很准。
"唐宴。你是不是,以前被人伤害过?"
我手一抖。
"什么?"
"我也不知道怎么说。"她挠了挠脸,"你这个人,有时候特别成熟。成熟得不像个学生。但有时候,又特别怕。"
"怕什么?"
"怕人靠近。你看宋沐安对你多好,而你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躲。"
她顿了一下。
"你那眼神,像看见了什么特别可怕的东西。"
我张了张嘴。
我想告诉她,对,我特别害怕,我怕她变成安沐,怕她眼睛里的光变成别的东西,怕她哪天笑着问我"你今天和谁说话了"。
我差点就说了。
话都到嘴边了。
最后我咽了回去。
"是,一个很重要的人。"
周棋没追问。
她就那么看着我,等了两秒,见我不想说,就点点头。
"那我就不问了。"
"嗯。"
"但是唐宴,你切记,那个人是那个人。"
"什么?"
"宋沐安是宋沐安。你不能,因为以前那个人伤害过你,就把现在靠近你的人,都当成她。"
我愣住。
"她今天靠你肩膀没有恶意。她是觉得你人很好。你把她一把推开,她比你还难过。"
我低着头。
她说得对。
我都知道。
这时候,池渔端着个碗,从水房出来。
她走到我面前,把碗递过来。
"喝吧。"
我接过来。
是一碗醒酒汤。温的,飘着点姜丝和红糖。
"你怎么?"
"拿开水冲的,快喝吧。"
我看着那碗汤。
"谢谢。"
她"嗯"了一声,转身回自己桌前,继续织她那永远织不完的围巾。
我低头,喝了一口。
喝着喝着,我心里更难受了。
你看。
这个宿舍里,一个一个,都在对我好。
周棋没追问我的过去,池渔默默给我熬汤。宋沐安就更不用说了,她甚至被我推了,还在问我是不是她靠得太近了。
而我呢?
我就因为一张脸,一颗痣,一个梨涡,把所有人都当成那个已经死了的人。
我把汤喝完了。
周棋在旁边,忽然开口。
"唐宴。"
"嗯?"
"我跟你说个二次元的道理。"
"你说。"
"你玩过游戏吧。"她说,"你以前打过一个BOSS,特别难打,把你虐得死去活来。最后你终于把它打过了,通关了。"
"嗯。"
"那你以后,路上遇到新的队友,你会不会因为那个BOSS长了两只手,就把新队友也砍了?"
"……"
"不会吧。因为你知道,BOSS已经打死了,新队友是新队友。"
她伸手指了指我胸口。
"你心里的那个BOSS呀,已经通关了。别把新队友,当成BOSS了。"
我坐在那儿,手里端着空碗,半天没说话。
宿舍里很安静。池渔的毛衣针,轻轻响着。
那晚我失眠了。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手机屏幕亮着,是宋沐安那条消息。
“对不起,是不是我靠太近让你不舒服了?”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我打了删,删了打。
打了又删。
最后,凌晨一点多的时候,我终于把那段话发出去了。
“不是你的错。是我自己的问题。”
发出去之后,我等了大概十秒。
那边居然没睡。
“啊?那你没事吧?”
我看着这三个字,眼睛有点酸。
我深吸一口气,又打了一行字。
“明天……我请你喝奶茶吧,就当做赔罪了。”
那边安静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睡了。
然后"叮"地一声。
“好。”
我看着这条消息,在黑漆漆的宿舍里,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