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渔做菜是真的快。
我们在客厅坐了大概四十分钟吧,她居然从厨房端出来四菜一汤。
番茄炒蛋,清蒸鱼,酸辣土豆丝,蒜蓉空心菜,还有一锅紫菜蛋花汤。
每一道都色香味俱全。
周棋眼睛都直了:"你以前怎么没露过这手艺?"
"宿舍没条件啊。"池渔把围裙解下来,"再说了,你们也没让我做。"
"以后周末你就来沐安家,我给你打下手。"
"你打下手?你别把厨房点了就行。"
四个人围坐在小餐桌旁。宋沐安她爸她妈不在家,桌上只摆了四副碗筷。
我拿起筷子。
"吃吧。"
池渔说。
大家动了筷子。
我先夹了一筷子番茄炒蛋。
酸甜口,鸡蛋很嫩。味道很好。
我又夹了一筷子土豆丝。酸辣口,也很好吃。
周棋在旁边"嗯啊"地夸个不停:"诶呀~池渔你这手艺,开个店吧求你了。"
宋沐安给我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挑了刺。
"你尝尝这个。"
"谢谢。"
我把那块鱼肉放进嘴里。
蒸的火候刚好,酱油和蒸鱼豉油调得刚好。
也很好。
我松了半口气。
我刚才其实一直在等。
池渔是那个继承了安沐生活习惯和技能的人。
我这几天见她,她叠衣服的方式,烧水的习惯,甚至倒水的时候杯子放在桌上的角度,都跟安沐一模一样。
我一直在想,她会不会有一天,端出一道菜。
一道,我前世吃了好几年的菜。
果然。
池渔最后端上来的,是一碗红烧肉。
她把那碗红烧肉放在桌子中间的时候,我筷子顿了一下。
酱红色的肉块,肥瘦相间,上面撒了点白芝麻,炖得油亮油亮的。
那股味道飘过来的时候,我整个人僵住。
这个味道。
我太熟悉了。
......
前世。
安沐最拿手的,就是这道红烧肉。
她做这道菜很讲究的。五花肉要选三层的,焯水要放料酒,炒糖色不能急,小火要炖够一个小时。
她第一次做这道菜给我吃的时候,我们刚结婚。
她把那碗红烧肉端上桌,很得意地看着我。
"尝尝。"
我夹了一块。
入口即化。
我那时候是真的觉得好吃。
她坐在我对面,撑着下巴看我吃,眼睛弯弯的。
"这是我妈教我的。"
"你妈妈还会做这个?"
"嗯。她说,一个女人,要抓住一个男人的心,先抓住他的胃。"
"这是什么理论......"
"我不管。"她打断我,很认真地看着我,"反正这道菜,以后我只做给你一个人吃。"
我那时候笑她说得跟什么似的。
她没笑。
她就那么看着我,眼睛里那种光,我那时候读不懂。
后来我才懂。
那道菜,从那天起,真的就只做给我一个人吃了。
我后来再想吃,必须回家。
她不让我在外面吃别人做的红烧肉。
......
"唐宴?"
宋沐安的声音把我拽了回来。
我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那个味道在舌尖上散开。
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
跟安沐做的,一模一样。
我筷子差点掉了。
周棋正吃得开心,没注意到。
宋沐安抬头看了我一眼,她看出来了。
"怎么了?"她小声问。
我没说话。
我低头,把那块肉嚼了嚼,咽下去。
那股味道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一阵一阵发紧。
前世那些画面,全涌上来了。
安沐端着这碗肉从厨房出来。
她围着围裙,手上沾着油,笑盈盈地喊我老唐,出来吃饭了。后来她把我关起来,饭还是她做,还是这道菜,但是她端出来的时候,眼睛里没有笑了。
我手里攥着筷子。
我以前,只要一闻到这个味道,整个人就会僵住,会手抖,会喘不上气,会想起那些被她囚禁起来的夜晚。
这一次,我坐在宋沐安家的小餐桌旁,对面是周棋,在抢最后一块鱼,旁边是宋沐安在给我倒水,厨房里刚摘完围裙的池渔在收拾台面。
我深吸一口气。
这不是安沐做的。
这是池渔做的。
池渔今天中午才第一次来这个家。她不知道我是谁,也不知道安沐是谁,不知道这碗红烧肉,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她只是,做了一道她会做的菜。
我夹起第二块肉。
放进嘴里。
嚼了嚼。
咽下去。
很好吃。
但是......
它不是安沐做的。
我第一次,能在一口熟悉的味道里,把这两个人分开。
桌底下有只手,悄悄覆上了我的手背。
是宋沐安。
她没看我,假装在跟周棋聊天,手却在桌子底下,轻轻握了握我的手。
"不好吃吗?"
我偏头看她。
她眼睛里全是担心。
我摇了摇头。
"很好吃。"
我反手,回握了她一下。
桌子对面,周棋正伸筷子去夹最后一块红烧肉,夹到一半,抬头看了我们一眼。
她大概是看见了桌下那两只握在一起的手。
她什么都没说。
她非常自然地,把那块红烧肉夹进了自己碗里,然后转头,疯狂给池渔使眼色。
池渔坐在她旁边,一脸茫然。
"干嘛?"
吃完饭,周棋主动请缨去洗碗。
"你?"宋沐安上下打量她,"你别把碗摔了。"
"你们一个个的,看不起人是不是?"周棋撸袖子,"我在家..."
"你在家连碗都不洗,是吧?"
池渔说。
"……"
"我去洗吧。"
池渔站起来。
"我也去。"
我也站起来。
"那我给你们打下手。"
宋沐安也站起来。
最后洗碗的阵容是这样的,池渔在灶台边擦锅,宋沐安站在水池边冲碗,我站在她旁边递碗。
周棋已经非常自觉地,瘫回沙发上玩手机去了。
厨房的灯还是暖黄色的。
宋沐安把冲好的碗递给我,我用抹布擦干,放进碗柜。
"给。"
"嗯。"
"接着。"
"嗯。"
我们俩配合得很顺利。
洗到第三个碗的时候,我的手在泡沫里,碰到了她的手。
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我没躲开。
她也没躲开。
我们俩的手在白色的泡沫里,就那么碰了大概两秒。
然后她把手缩回去,继续冲碗。
我也继续擦。
"唐宴。"
"嗯?"
"刚才,"她没回头,声音被水声盖了一点,"你吃那个红烧肉的时候,脸色好差呀。"
"嗯。"
"不好吃吗?"
"好吃。"
"那你......"
"哦,是一个老朋友,"我顿了一下,"也做这个菜。"
她"哦"了一声。
她没追问那个老朋友是谁。
她只是把手里那个冲好的碗,递给我。
这一次,我们俩的手,又在泡沫里碰到了。
外面客厅,周棋刷短视频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进来。
我站在宋沐安旁边,手里拿着那个湿漉漉的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