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那事过去之后,我以为我能喘口气了。
结果没两天,宋沐安又给我整了一出。
那天晚上,我在宿舍写作业。
周棋打游戏,池渔织毛衣,一切都挺正常。
宋沐安给我发消息了。
“在干嘛?”
“写作业。”
“哦。”
“你呢?”
“好困。”
我正想回她困了就睡,她正在输入了半天,发来一条。
“唐宴,我最近,老做一个梦。”
“什么梦?”
“说不清楚,就是……一个教室。”
我盯着那三个字,心跳莫名其妙快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前面有个人,在讲课。”
“我坐在第一排,听他讲。”
“我看不清他长什么样,但是......”
她停了一下。
“我觉得,很亲切。”
我坐在桌前,半天没动。
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
周棋在旁边"哎"了一声:"哎,你又咋了?"
"没什么。"
"那你脸色怎么这么白。"
我没理她。
我手指悬在屏幕上,斟酌了半天,回了一条。
“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
“可能吧,但是这个梦,已经做了好几天了。”
“每天都做?”
“差不多。”
“梦里那个老师长什么样?”
我按了发送。
那边"正在输入"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了。
然后她发来一句。
“看不清。”
“但是他的声音。”
“有点像你。”
我盯着"有点像你"这四个字,整个人僵在椅子上。
"唐宴?"
周棋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
我"啪"地把手机扣在桌上。
"你又干集贸呢?"周棋吓一跳,"你看什么呢,一惊一乍的,这么紧张。"
"没什么。"
"你别骗我,你脸都红了。"
"热的。"
"空调开着呢。"
我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按在桌面上。
可是那四个字,跟刻在我脑子里似的。
有点像你。
有点像你?
......
前世。
我讲课的声音,是出了名的。
也不是那种字正腔圆的播音腔吧,是那种我自己也形容不出来,学生说听着不困。
有一次下课,安沐磨磨蹭蹭不走,等教室人都散了,她才抱着书包凑过来。
"老师。"
"嗯?"
"您上课能不能让我录个音?"
我笑了:"你录这个干嘛?"
她有点不好意思,耳朵尖红红的。
"我就是……"她低着头,"觉得您声音好听。"
"哪好听了。"
"就是好听,最好听了,我录下来睡前听。"
我那时候以为她开玩笑。
"你睡前听我讲课,不得睡得更快?"
"睡得香啊。"她抬头,眼睛弯弯的,"听您的声音,我觉得安心。"
我那时候笑着,把她赶走了。
后来我真的在她手机里,看见过一堆音频文件。
全是我的课。
文件名整整齐齐,按日期排。
我那时候以为,这是一个学生对老师的崇拜。
后来才知道,那是她把我一点一点,装进她生活里的方式。
连我的声音,她都要带走。
......
手机又震了。
我深吸一口气,拿起来。
宋沐安又发了一条。
“你别多想啊。”
“可能就是最近,和你待太多了。”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嘛。”
她发完这一句,自己先慌了。
“啊,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是说,我们天天一起学习、一起吃饭...”
“所以我才会梦到你!”
“不是,我不是说我梦到的是你!”
她那边越描越黑,连发了一串。
我看着那一串消息,没忍住,笑了一下。
她还在那边疯狂解释。
“总之就是!”
“你别误会!”
我回了她一个字。
“嗯。”
“嗯什么嗯!”
“我没误会。”
“真的?”
“真的。”
我刚想回"早点睡",她又发来一句。
“不过说真的。”
“唐宴,你声音,真的挺好听的。”
“特别是……念诗的时候。”
我那只刚端起水杯的手,一抖。
水洒了一点在桌上。
"……"
周棋在旁边斜眼看我:"你怎么老一惊一乍的。"
"没什么。"
"你手机是不是有鬼?"
"你才有鬼。"
我把桌子擦了,深吸一口气,回了一条。
“你少贫嘴。”
“快睡吧。”
“好~”
“晚安,唐宴。”
“晚安。”
我把手机放下。
没一会儿,那边又亮了一下。
“那个梦,我要是还做了,能讲给你听吗?”
我看着这行字。
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最后我回。
“能。”
第二天午休,宋沐安来我们宿舍串门。
她大概是真没睡好,眼下有点淡淡的青。她往我床上一坐,抱着我的枕头,打了个哈欠。
"困死了。"
"你昨晚几点睡的?"
"做梦。做了一晚上。"
"还是那个教室?"
"嗯。"她点头,"那个老师在讲一首诗,我听不清他说什么,但是我就觉得,特别熟。"
我给她倒了杯温水,递过去。
"沐安。"
"嗯?"
"你说,"我尽量让语气随意,"那个老师的声音像我。"
"对啊。"她接过水,喝了一口,"怎么了?"
"哪里像?"
"就是……"她歪头想了想,"你说话不快,但是每个字都很清楚,他讲课也是。"
她又喝了一口水。
"还有,你念到喜欢的句子,会稍微慢一点。"
我手一顿。
"梦里那个老师,也是这样。"
我没说话。
她完全没注意到我表情不对,自顾自地说:"我也不知道我怎么记得这么清楚。就是一个梦,又不是真的。"
她打了个哈欠,眼皮都有点抬不起来了。
"可能就是,"她声音越来越小,"最近和你待太多了……日有所思……"
她话说到一半,声音就没了。
我低头看她。
她抱着我枕头,靠在床头,睡着了。
呼吸轻轻的。
我站在床边,看着她。
宿舍里很安静。
周棋和池渔去吃饭了,就我和她。
宋沐安睡着的时候,眉头是舒展的。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
如果她一直做这个梦。
如果她有一天,梦里那张脸,慢慢清楚了。
如果她有一天,念到某一句诗,突然想起......
前世那个天台上,那个声音说过的最后一句话。
如果她想起来了。
我该怎么办?
她该怎么办?
她现在是宋沐安。她干干净净,十八岁,家里条件好,爸爸妈妈疼她。她有一个正常的人生,她应该谈恋爱、毕业、结婚、过一辈子。
她不该记起安沐的任何事。
她不该记起那个把自己丈夫囚禁起来的女人。
她更不该记起,最后那天,我们一起跳下去的时候,风有多大。
我看着她的睡颜。
她在梦里,大概又梦见那个教室了。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知道在梦里听见了什么。
我伸手,把她额前一缕头发,轻轻拨到耳后。
"你别想起来。"
我很轻地说。
"你什么都别想起来。"
"你就做宋沐安。"
她没听见。
她睡得很沉。
宿舍门"吱呀"一声,周棋和池渔回来了。
周棋推门进来,看见宋沐安睡在我床上,又看见我坐在床边,愣了一下。
她刚要开口,我做了个"嘘"的手势。
周棋识趣地把声音咽回去。
她凑过来,用气声问:"睡着了?"
"嗯。"
"那你在这守着?"
我没回答。
池渔默默地,把一件外套搭在宋沐安身上。
我坐在床边,看着这个抱着我枕头,在梦里听我讲课的姑娘。
心里那个问题,一直没有答案。
如果她真的想起了什么。
我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