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园里的梧桐叶黄了，路上全是踩碎的落叶。
学生会那边发了通知，月底要办校园文化节，每个社团至少出一个节目。
文学社开会那天，韩骁桌子一拍。
"我们社出个双人朗诵吧。"
底下一片"哦"的起哄声。
"那两个人，"韩骁扫了一圈，"我指定了。"
他手指点了点。
"唐宴！宋沐安！”
宋沐安坐在我旁边，戳了戳我胳膊。
"叫你呢。"
"我听见了。"
"你不想去吗？"
"还行吧。"
"那就去呗，咱们一起。"
我看了她一眼。
她一脸"这有什么难的"。
我张了张嘴，本来想说不要。
但是看着她那个表情，我嘴里那个"不"字，又咽回去了。
"行吧。"
韩骁高兴坏了："那就这么定了！稿子你们俩自己选。"
选稿子这件事，我和宋沐安花了一个晚上。
她从电脑上拉了个文档，列了七八首诗。我一首一首看，看到最后，停在一首短诗上。
题目是重逢。
很短。
讲的是两个人，走散了很久，很久以后，在一个路口，又遇上了。
诗的最后一句是我没有问你这些年去了哪里，我只是说，你回来了。
我看着这两句，半天没说话。
"就这首吧。"宋沐安凑过来看了一眼，"挺短的，也好记。"
"嗯。"
我为什么选这首。
我自己也说不清楚。
......
排练约在第二天下午，社团活动室。
周棋翘了课，拎着一杯奶茶过来当观众。她往椅子上一坐，摆出一副"我今天就是来看戏的"的架势。
"开始吧。"她晃了晃手机，"我录个像，以后当纪念。"
我和宋沐安站在活动室中间。
活动室不大，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墙上贴满了社团以前的活动照片。窗户开着，风把窗帘吹得一动一动。
我们俩各拿一份打印稿。
"我开始了？"
宋沐安小声问。
"嗯。"
她深吸一口气。
“我在人群里，找过你。”
她声音很轻，但是很稳。朗诵这件事，她好像天生就会。咬字清楚，气息也对。
“在下雨的屋檐下。”
“在傍晚的站牌边。”
“在每一个，我以为你会出现的路口。”
我接下一段。
“我以为，我已经把你忘了。”
“我换了城市，换了工作，换了一个人吃饭。”
“我以为，那些过去的，就真的过去了。”
周棋在下面"啧"了一声。
我瞪她一眼。
她做了个"你继续"的手势。
我们俩继续。
诗不长，大概三分钟。前面都很顺，直到......
宋沐安念到那一句。
“后来我在另一个人身上，看见了你的影子。”
“我才知道，我从来没把你忘掉。”
她念到这一句的时候，声音忽然卡了一下。
如果不是我站在她对面，离她不到一米，我根本听不出来。
我抬头看她。
她眼圈红了。
我停下。
"沐安？"
"嗯？"
"你怎么了？"
她眨了眨眼。
那一下，她自己也反应过来了。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角。
"不知道。"她声音有点懵，"念到这里，忽然就......"
她皱了皱眉。
"有点想哭。"
我看着她。
活动室里很安静。周棋举着手机，也不说话了。
窗外有风吹过，窗帘动了一下。
这首诗。
我读过。
......
前世。
我和安沐，一起读过这首诗。
那时候我们刚结婚。她还没开始变得不对。我们俩都在学校，她刚留校，我刚评上教授。有一次学校办文艺汇演，我们俩被拉去凑节目，选的就是这首诗。
排练的时候，也是这样。
站在空教室里，两个人对着稿。
她念到"我在另一个人身上看见了你的影子"那一句，也是这样，声音忽然就轻了一下。
我那时候问她："怎么了？"
她笑："不知道。念到这里，有点想哭。"
我那时候以为，她是入戏了。
演出那天，我们俩朗诵得很好。台下掌声雷动。下台的时候她拽着我袖子，眼睛亮亮的。
"唐宴。"
"嗯？"
"你说，"她那时候笑着说，"我们会不会，上辈子就认识？"
我那时候笑她："你朗诵朗诵，怎么朗诵玄学了？"
她没再说。
但是她那个眼神，我记到现在。
那是我们俩关系最好的时候。
好到我以为，我们能这样过一辈子。
......
"唐宴？"
宋沐安的声音把我拽回来。
"啊？"
"你又发呆了，脸色好白。"
"没事。"
"我刚才，是不是念错了？"
"没有。"我赶紧说，"你念得很好。"
"那你......"
"是我的问题，我走神了。"
她看了我两秒，没追问。
"那我们再来一遍？"
"嗯。"
我们俩重新站好。
周棋在下面举着手机："再来再来，这次我好好录。"
我们俩开始第二段。
这一段有个设计。
念到中间的时候，两个人要对视。
宋沐安看着我。
我看着她。
她的眼睛很好看。
我本来应该接下一句词。
可是我看着她那双眼睛，我脑子"嗡"的一下。
我忘词了。
"……"
"停吗？"
宋沐安小声问。
"没事，再来一遍吧。"
我们俩从头来。
又到对视那一段。
她看着我。
我看着她。
我嘴张了张。
又忘了。
"又卡了？"
"嗯。"
"是不是我念得不好？"她有点慌，"是不是我声音......"
"不是。"我赶紧说，"是我的问题。"
"那你......"
"我一跟你对视，"我斟酌着，"就……不太念得出来。"
宋沐安愣了一下。
然后她脸"腾"地一下红了。
周棋在下面"嗷"地一嗓子："我勒个去，这段太绝了！"
她举着手机，兴奋得跟什么似的。
"我跟你们说，就这段，我刚才都录下来了！你俩这个眼神，我跟你讲，不用朗诵，上台就够了！"
"周棋！！"
"你看你看，唐宴你耳朵红了。"
"那是热的。"
宋沐安在旁边，低着头，嘴角压都压不住。
排练结束，周棋抱着手机走了，说要回去剪视频玩。
活动室里剩下我和宋沐安。
她在收拾稿子，我帮她把打印稿一张一张叠好。
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活动室没开灯，只有窗外一点路灯的光。
她叠稿子叠到一半，忽然开口。
"唐宴。"
"嗯？"
她没抬头，手指在稿纸上划了一下。
"我问你个事。"
"你说。"
她顿了一下。
"你说，人会不会有上辈子？"
我叠稿子的手停住了。
活动室里很安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