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晚上，文学社又聚餐了。
还是后门那家川菜小馆子，还是那个包厢。
这一次人齐，韩骁点了满满一桌菜。
我和宋沐安挨着坐。周棋非要挤在我另一边，说要近距离观察。
菜上得很快。
服务员端上一大盘水煮鱼，又上了两个青菜，一个凉拌黄瓜，一个干锅花菜。
宋沐安很自然地拿起桌上那个筷子筒。
她先抽了两双筷子。
一双放在我面前。
一双放在她自己面前。
然后她拿起汤碗，给我倒了一杯水，推到我手边。
动作很顺。
顺到她自己都没察觉。
我看着她那双手。
她摆筷子的时候，筷子头对着自己，筷尾对着我。两根筷子在桌上轻轻摆齐，然后横在碗边
位置，角度，连筷子和碗边那一指宽的距离，跟安沐一模一样。
她伸手，从我碗里，把那两片香菜挑了出来。然后又拿起茶壶，给我续了点水。
前世。
我家餐桌。
每次我坐下，安沐都是这样。
她先给我摆筷子。筷子头对着自己，筷尾对着我，然后她给我倒茶，给我盛饭，从我碗里挑掉香菜，把鱼刺挑干净。
我那时候什么都不用做。
我只需要坐下，动筷子。
"你什么都不用做。"她那时候笑着说，"有我呢。"
我那时候以为，这是天底下最幸福的话。
"有我呢。"
意思是，你不用一个人扛了。你不用自己做饭，不用自己洗衣服，不用自己操心那些琐碎的小事。
后来我才知道。
有我呢的下一句，是所以你也不用想去哪了。
她把我的生活一点一点接管过去。先是摆筷子，然后是做饭，然后是社交，然后是我的全部。
到最后，我真的什么都不用做了。
我连门都不用出了。
连命都没了。
"唐宴？"
宋沐安的声音把我拽回来。
她正举着茶壶，看着我。
"你怎么不说话？"
我看着她。
心里那股恐慌感，又冒上来了。
我下意识就要往后缩。
可是......
我想起那天在操场看台上，我们俩握在一起的那只手。
想起周棋的那句话，那个人是那个人，宋沐安是宋沐安。
我深吸一口气。
"沐安。"
"嗯？"
"谢谢你。"
她愣了一下。
"谢我什么？"
"谢谢你帮我摆筷子啊，帮我倒水，帮我挑香菜。"
"哦，这个啊？顺手的事。"
"但是，"我看着她眼睛，"以后这些，我自己来就好。"
她举着茶壶的手，停在半空。
她愣住了。
我看见她眼睛里，有那么一秒，闪过点什么。
然后她笑了。
"好，我知道了。"
她把茶壶放下，坐回自己位置。
"你终于肯自己动手了。"
她托着下巴，看着我，眼睛弯弯的。
"我还以为，你要我照顾一辈子呢。"
"卧槽！"
我脸"腾"地一下，烧起来。
一辈子？
我脑子里"嗡"的一下，前世那些画面全涌上来了。
安沐也是这样，笑着跟我说"一辈子"。
可是宋沐安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睛里没有那种疯狂。
她就是开玩笑。
她就是，觉得我这几天被她照顾习惯了，逗我玩呢。
桌底下，周棋在我腿上踢了一脚。
我扭头看她。
她用口型，非常夸张地说："快说点什么呀！"
"……"
我张了张嘴。
我能说什么。
"谁要你照顾一辈子？"
不行，太硬了。
"那也不一定呢。"
不行，太暧昧了。
我正卡壳呢，宋沐安已经自己笑起来了，给我夹了一筷子水煮鱼。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吃鱼吧。"
我以前，一直是那个被照顾的人。
被安沐照顾，被池渔"照顾"，被宋沐安照顾。我坐在那，她们把一切都安排好，我只需要张张嘴。
我习惯了。
习惯到我自己都没察觉。
可是今天，宋沐安那句我还以为你要我照顾一辈子，忽然把我点醒了。
我不能再这样下去。
我不能再让任何一个人，把我的生活全部接管过去。
哪怕那个人是宋沐安。
哪怕她是好心。
我拿起公筷。
我犹豫了一下，伸到那盘干锅花菜里，夹了一筷子。
然后，我把那筷子花菜，放进了宋沐安碗里。
宋沐安抬头看我。
"你也多吃点。"
我声音有点干。
我不太习惯这个动作。我前世三十多年，除了给我爸妈夹过菜，没给别人夹过。
宋沐安看着自己碗里那筷子花菜。
她愣了大概两秒。
她小声说:"谢谢。"
"嗯。"
她低头，把花菜吃了。
她吃得很慢。
桌底下，周棋又踢了我一脚。
她在桌下，用手指在我手背上，飞快地写了一个字。
"行。"
我假装没看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