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节目单改到晚上，陆以宁还没让我走。
"这里不对。"
她把我刚发出去的那版，打回来。
"第三段的灯光，你再调整一下。"
"可是......"
"观众在这个点，会视觉疲劳。"
我看了一眼时间。
十点二十。
办公室里就剩我们两个了。
"学姐，"我揉了揉眼睛，"要不，明天再弄吧？"
"明天？"
她抬头看我，像是没听懂这个词。
"明天就晚了。"
"……"
她拿起笔，在表上又画了一道。
"这一版，今天必须定下来。"
我看着她那副样子，忽然有点恍惚。
她改东西的样子，我太熟了。
一个数字，要核对三遍。
一个时长，要精确到秒。
一个灯光切换，她能反复推演好几遍。
差一点都不行。
我看着她低头改表，笔在纸上划得很快，眉头一直锁着。
我想起前世的自己。
......
前世。
我也是这样。
读博的时候，为了一篇论文，三天没睡觉。
答辩前一个月，我把自己关在教研室，每天只睡四个小时，保温杯里泡着浓茶，写到胃出血。
我以为，只要我够努力，只要我做到最好，我就能站稳。
我怕我一旦松懈一点，就会掉回那个泥坑里。
后来我评上了教授，带了课题，所有人都说我年轻有为。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停不下来。
陆以宁现在的样子，跟我那时候，一模一样。
甚至比我还狠。
她不抽烟，不喝酒，不抱怨。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把自己往死里用。
我看着她，在她身上，我看见了另一个自己。
那个把自己逼到极限、又从不敢说累的自己。
......
"学姐。"
"嗯？"
"你从几点，开始改的？"
"下午两点。"
我算了一下。
下午两点到晚上十点，八个小时。
"你中午吃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咖啡。"
我合上手里的表。
"我去给你买吃的。"
"不用。"
"你不吃饭不行。"
"我不饿。"
"陆以宁。"
我第一次连名带姓叫她。
她抬头看我。
"你现在不吃，"我说，"明天早上，你连表上的字都看不清楚。"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
"一楼有个自动贩卖机，我十分钟后回来。”
她看了我两秒，没再坚持。
我下楼，买了两个面包还有两瓶水。
上来的时候，她还在改表。
我把面包往她面前一放。
她盯着那个面包，愣了一下。
"我真不..."
"吃吧。"
她看了我一眼，拆开包装，咬了一口。
她吃得很快，三口两口就吃完了一个。
我把另一瓶水递给她。
"慢一点。"
"嗯。"
我们俩继续改。
改着改着，就到了凌晨。
凌晨一点。
两点。
我靠在椅子上，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陆以宁还在改。
她的动作慢下来了，但还是没停。她的眼睛里，布着血丝，可手里那支笔，一直在动。
"学姐。"
"嗯。"
"要不，今天到这里吧？"
"最后一段。"
她声音有点哑了。
"你眼睛都红了。"
"就差一点了。"
我看着她，没再劝。
我知道，这种状态的人，你劝不动。
你只能陪她，把那"最后一点"熬过去。
凌晨三点。
我正低头核对一个数字，对面没声音了。
我抬头。
陆以宁趴在桌上。
她睡着了。
脸压着胳膊，那支笔还攥在手里，她面前摊着那张改了无数遍的流程表。台灯的光落在她脸上。
她睡着的时候，眉头还是锁着的。
我放轻动作，站起来。
办公室里很安静，窗外的天是墨蓝色的，楼底下的路灯还亮着。
我脱下自己的外套。
那件外套，是我出门时随手披的，有点厚了。
我走过去，很轻地，披在她肩上。
她没醒。
她只是迷迷糊糊地，往那件外套里缩了缩。
我站在旁边，看了她两秒。
这个白天雷厉风行、说一不二的学姐，睡着的时候，看起来也只是一个，很久没好好睡过觉的人。
然后我回到自己的位子，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也趴着睡着了。
再睁眼。
天亮了。
办公室的窗帘缝里，透进一点光。
陆以宁已经坐直了。
她身上还披着我那件外套。
她低头，看着那件外套，没动。
我假装刚醒，揉眼睛。
她听见动静，抬头看我。
我们的目光，对上了。
她沉默了三秒。
那三秒里，她的耳朵，一点一点红了。
"谢谢你。"
她声音很低。
"嗯？"
我故意装傻。
"外套。"
"哦。"我打了个哈欠，"怕你着凉。"
她把外套叠好，放在我桌上。
我们收拾东西，准备回去。
她拿起手机，想定个闹钟。
屏幕亮起来。
我本来没想看。
可那一下，正好扫到了她的锁屏。
我愣住了。
那是一张全家福。
照片里，陆以宁站在中间。她比现在小一点，穿着校服，头发扎得很利落。她身边，站着一个中年男人。
那个男人，穿着西装，表情很严厉，眉毛拧着，一点笑的意思都没有。
陆以宁站在他旁边。
她在笑。
可那个笑很拘谨。
像摆拍出来的。
我想起她说的话。
"考第二名，回家没饭吃。"
"我从来没听过一句你已经很好了。"
"我只听过，你可以更好。"
我现在，看见那张照片，全懂了。
那个严厉的男人，就是她父亲。
那张全家福，就是她从小，一直活在的东西。
"看什么呢？"
陆以宁收起手机，淡淡地问。
"没什么。"
"走吧。"
她把那沓表抱在怀里，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
"唐宴。"
"嗯？"
"昨晚。"她背对着我，"我很久没睡得那么沉了。"
我没说话。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