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葫芦吃到一半，宋沐安的气，已经消得差不多了。
我看着她那副样子，没忍住，笑了。
"你还笑！"她瞪我一眼。
"哈哈哈哈。"
"有什么好笑的？”
"上一秒还怕我被抢走，下一秒就这么开心。我要是真能被抢走，我还能坐在这儿，给你买这个？"
她抱着糖葫芦，没接话。
"再说了，"我往后一靠，"我又不是什么东西。"
"什么？"
"我不是商店橱窗里的东西，谁也抢不走。"
她咬着糖葫芦的动作，停了。
她就那么仰着，眼睛一眨不眨。
"那你...是谁的呢？"
我脸上的笑。
"……什么？"
"你说你不是东西，抢不走。"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那你是谁的？"
我张了张嘴。
风从操场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一点。
她还在等我回答。
前世。
安沐也问过我一模一样的问题。
那时候，我们刚在一起没多久。
她窝在我怀里，忽然抬头，问我："老师，您是属于谁的呢？"
我那时候，几乎是不假思索。
我摸了摸她的头，说："我是你的。"
她听完，整个人都亮了，抱着我，笑了好久。
后来，她又问过很多次。
每一次，我都答我是你的。
我答得越来越熟练，也越来越麻木。
因为我知道，她要的不是答案，是确认。她要我一次又一次，把自己整个交到她手里。
再后来，我真的是她的了。
我的时间是她的，我的圈子是她的，我的手机、我的财产、我的一切，都是她的了。
"我是你的"这四个字，最后变成了一根绳子，把我捆得死死的。
现在，宋沐安问我同样的问题。
那四个字，我是你的就在我嘴边。
我差一点，就说出口了。
可我卡住了。
我看着她仰起来的脸，看着她干干净净的眼睛，我忽然说不出来。
"我……"
我憋了半天，憋出一个字。
宋沐安看着我，眼睛里的光，一点点变了。
她大概，没想到我会答不上来。
我们俩，就这么僵在那。
她的脸，一点一点红了。
"你...你别说了！"
她忽然站起来。
"我没让你现在答..."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我就是……我就是问问！"
她不敢看我，低着头，转身就跑。
"哎，你的草莓干噎酸奶...呃...什么糖葫芦来着，不要了？"
"我不要了！"
她跑得飞快，头发在身后一甩一甩，一眨眼，就没影了。
我坐在看台上，手里还举着她没吃完的糖葫芦，整个人都懵了。
旁边几个路过的男生，好奇地看了我一眼。
我赶紧把手收回来，假装看天。
我这才发现，自己心跳得有点快。
我被人问过成绩，问过职称，问过房子、问过工资。
还从来没有人，让我这么认真地，想过"我是谁的"这个问题。
前世我以为，我是安沐的。
后来我才懂，我不是她的，我是我自己的。
可现在，宋沐安这么一问，我又有点分不清了。
我是我自己的，这没错。
可我心里，好像又有一小块地方，开始愿意，为某个人，留着。
我低头，看着那串糖葫芦。
宋沐安看见我答不上来，她自己先害羞跑了。
她没逼我说。
她甚至，比我还慌。
我忽然觉得，我好像，有点反应过度了。
而我没注意到，操场另一边的树底下，还站着一个人。
池渔。
她抱着一个毛线篮子，本来是来这边，安安静静织东西的。
她把刚才那一幕，全看见了。
她看着宋沐安红着脸跑掉，看着我举着糖葫芦僵在看台上。
她手里的毛线针，"嗒"地一声，顿住了。
就那么一瞬。
她的眼神飘远了。
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起。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团还没织完的毛线，看了很久。
那是一条围巾。
藏青色的，织了一半。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回过神。
她重新拿起毛线针，继续织。
只是那一下，比刚才，慢了半拍。
她垂下眼。
没有人知道，她刚才在想什么。
她自己，大概也不知道。
我坐在看台上，把那串糖葫芦，慢慢吃完了。
这人真是，三十块钱买的东西也不说吃完再走。
我想，我得找个时间，好好跟宋沐安说清楚。
我站起身，拍了拍裤子，往宿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