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宿舍里很安静。
周棋戴着耳机，打游戏，嘴里念念有词。
端木璇趴在桌上，鼓捣她那台新买的大疆Pocket 4。
我坐在床上翻书。
池渔坐在她的位置上，织她那条藏青色的围巾。
我看书看得有点困，眼皮都快耷拉下来了。
就在这时候，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
是池渔。
她在哼歌。
我一开始没在意。
人在干活的时候，哼点什么，太正常了。
可我听了两句，整个人，慢慢清醒了。
那个旋律，我好像在哪听过。
我放下书，抬起头，看向池渔。
她低着头，完全没注意到我在看她。她手里的毛线针没停，那旋律就那么从她嘴里流出来。
我的心跳，开始一点一点加快。
我知道这个调子。
安沐经常哼的。
有时候，她睡不着，就缩在我身边，轻轻地哼这段旋律。
她跟我说过，那是她小时候，没人哄她，她自己，给自己编的，一小段摇篮曲。
她哼着哼着，才能慢慢平静下来，才能睡着。
我那时候，听着这段调子，心里又酸又疼。
我以为，这段旋律，除了我和她，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人知道了。
安沐死了。
它也应该，跟着她一起，埋进坟墓里了。
可现在。
它从池渔嘴里又冒出来了。
我握着床单，手心全是汗。
我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
"池渔呀..."
她手里的毛线针，停了。
她抬起头。
"嗯？"
"你刚才，"我盯着她，"在哼什么？"
她愣了一下。
"我哼了吗？"
"哼了。"
她低下头，像在努力回忆。
"我自己，都没注意。"
"那是什么歌啊？你在哪听的？"
她抱着那半条围巾，想了很久。
然后，她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她抬起眼，眼神里有一点困惑，"在哪听的。"
我看着她，后背一阵发凉。
池渔不会骗我。
她是真的不知道。
她没听过这首歌，她不知道安沐，更不知道那段旋律的来历。
就像她会做饭，会织毛衣，会在我没开口的时候，就知道我需要什么。
这些，原本都是安沐的东西。
我一直以为，池渔拥有安沐的"生活习惯"和"技能"。
可现在我才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
连那段只有安沐自己知道的摇篮曲都有。
"哎？"
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是端木璇。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摘下了耳机，正竖着耳朵听。
"这调子，"她眨眨眼，"挺好听的啊。"
我和池渔，都看向她。
"怎么唱的来着？"端木璇居然还歪着头，哼了两句，"是不是这样..."
她哼的，居然，跟池渔刚才那段，一模一样。
我整个人都僵了。
"你...你怎么也会啊？"
"我抖音刷到过啊。"端木璇一脸理所当然，"前段时间，有人拿这个当背景音乐，配那种哄睡的视频，可火了。"
"我听两遍，就会了。"
我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刚才那点紧张的气氛，被她这一下戳破了。
池渔在旁边，"哦"了一声。
"原来是网上的。"
可我看见，她皱了皱眉。
她大概也觉得哪里不对。
她明明，没刷到过什么视频。
那段调子，是她在织毛衣的时候，自己冒出来的。
只是我们谁都没说破。
周棋这时候，头也不抬地插了一句。
"现在的大数据算法，你随便刷到什么，都不奇怪。"
"也是。"端木璇已经重新戴上了耳机，"管它哪来的。"
宿舍里，又恢复了刚才的安静。
夜里，灯熄了。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一点睡意都没有。
黑暗里，那段旋律，还在我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转。
我想起了很多事。
宋沐安，长着安沐的脸。
陆以宁，带着安沐的性格。
池渔，有着安沐的习惯。
我一直以为，我遇见的，是三个人
她们各自，分走了安沐的一部分。
可我现在开始怀疑了。
安沐到底分成了多少人？
她们身上，到底还藏着多少我不知道的东西？
池渔，她到底拥有多少？
除了做饭、织毛衣还有什么，是我没发现的？
我翻了个身，看着对面池渔的床。
床帘拉着，里面安安静静，她大概已经睡了。
我忽然有点怕了。
我怕我以为，我已经把安沐忘了。
但是她无处不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