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句长得着急，根本没把陆以宁糊弄过去。
她把方案收起来，没急着给我派活，反而往椅背上一靠，看着我。
"唐宴。"
"嗯？"
"你以前，做过学生工作吗？"
"没有。"
"班长团支书都没当过？"
"初中当过一次。"
"初中那次，能让你排出情绪线？能让你挑出这么多毛病？"
"我读过点书。"
"什么书？"
"就……杂书吧。"
"什么杂书，能教你算节目时长？？"
她问得不快，但每一句都踩在点上。
我能感觉到，她不是在好奇，她是在拆我的伪装。
"学姐。"我斟酌了一下，"我就是看的活动多了。"
"哪看的？"
"网上。"
"网上看两场春晚，你就会改方案了？"
"我看得细。"
她看着我，看了两秒。
我硬着头皮，让她看。
"行。"她忽然不追问了。
我刚松了口气，她把另外一沓纸，推到我面前。
"这是主持词。"
"嗯？"
"你也看一遍。"她拿起自己的笔，"哪句别扭，哪个环节的词接不上，直接改。"
我看着那沓纸，又看了看她。
"我今天，不是来看看吗？"
"看是看，改是改。"她头也不抬，"你能看出问题，就说明你能改。"
"可是！"
"唐宴。"
她终于又抬头，看着我。
"我看人很准。"
"……"
"你是那块料。"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不像夸人，倒像是陈述事实。
她把那沓主持词，又往我这边推了推。
"改吧。"
我沉默了两秒，伸手接了过来。
我低头改主持词，办公室里其他人陆陆续续散了。
戴眼镜的男生走之前，冲我比了个"加油"的口型，被陆以宁一个眼神吓跑了。
最后屋里就剩我们两个。
我改我的词，她看她的表，谁也没说话，只有翻纸和笔尖划过纸的声音。
可我心里，一点都不平静。
"你是那块料。"
这句话，我前世也说过。
......
前世。
我带过一个学生，家里穷，也从大山里考出来的。
人不聪明，但是肯下死功夫，一篇论文改十几遍。我惜他，把自己手上一个课题，破格分了一部分给他，还带他署名。
那是我第一次，那么明显地提携一个学生。
我以为这是好事。
安沐知道了，跟我大吵了一架。
"你为什么对他那么好？"
"他是我学生，我带他不是应该的？"
"那么多学生，你为什么就带他？"
"他底子差，但是肯学......"
"你骗人。"她眼睛红了，"你是不是觉得他特别？你是不是在他身上，看见你自己了？"
我当时愣住了。
因为她说中了。
我在那个学生身上，看见的，确实是我自己。
我也是从泥里爬出来的。我知道那种想往上走，却没人拉你一把的滋味。所以我才想拉他。
可安沐不这么想。
她觉得，我把本该给她的东西，分给了别人。
那场架，吵到最后，她哭着说："你能提携他，你能不能也提携提携我？"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她对我的好，是有刻度的。
给了谁，给了多少，她都记着。
......
我坐在学生会办公室，手里捏着笔，忽然有点恍惚。
现在轮到我了。
陆以宁坐在我对面，三言两语就看出我"是块料"，然后不由分说地，把更多的活压到我手里。
她在我身上，看见的，是不是也是她自己？
我抬头，偷偷看了她一眼。
她正低头看表，侧脸被台灯照亮，神情专注，没有半点别的意思。
我又想起前世那个被我提携的学生。
那时候我才明白，"被人看见"这件事，有时候是光，有时候是债。
安沐给我的是债。
陆以宁给我的，是哪一种？
我现在还看不出来。
改完主持词，天已经快黑了。
我抱着那沓纸回宿舍，推开302的门，屋里三个人，齐刷刷地看向我。
那架势，像等我交代问题。
"干嘛？"
"坐。"
周棋拍了拍她床沿。
"我先放个东西......"
"放什么放。"端木璇蹦过来，一把把我按到椅子上，举起手机，镜头对准我，"来，看这里。"
"你要干嘛？"
“抗拒从严坦白从宽！"她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以下问题你要如实回答！唐宴同学，被陆会长亲自看上，是一种什么体验？"
"我没有..."
"请正面回答。"
"……"
"紧张吗？"
"不紧张。"
"激动吗？"
"不激动。"
"那你手为什么在抖？"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抱资料的手。
"你俩能不能别这样！"
"等等。"端木璇把手机举得更近，"我再确认一下，陆会长是当场点的你，对吗？"
"对。"
"单独留下的你，对吗？"
"对。"
"亲自给你派活，对吗？"
"对，但是..."
"家人们，"端木璇猛地把镜头转回去，对着自己，"这要是放在轻小说里，第一章就该锁死了。"
"……"
周棋在旁边笑得直拍床。
"锁什么锁？"
"你们不懂。"端木璇一边"录"一边摇头，"这叫什么？这叫霸总学姐和她的小娇妻。"
"端木璇。"
"哎？"
"那篇甜文，"我面无表情，"你是不是追太多了。"
"我这是在积累素材。"
"你把手机放下。"
"我不。"
"放不放？"
"你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就放。"
"什么？"
"你到底，"她眨着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喜不喜欢人家？"
宿舍瞬间安静。
周棋也不笑了，凑过来。
池渔本来在叠衣服，也停下了手，抬头看我。
我被三双眼睛盯着，张了张嘴。
"我害怕她。"
"哦～"端木璇拖长了音。
"是那种，"我想了想，"她说什么我都没法拒绝。"
"那不就是..."
"不是你想的那种。"
"我想的是哪种？"
"你自己心里清楚。"
端木璇"嘿嘿"笑了两声，终于把手机放下了。
"行，我不逼你了。"她冲我眨眨眼，"反正来日方长嘛。"
正闹着，宿舍门被敲响了。
"唐宴？"
是宋沐安的声音。
我心里一紧，赶紧去开门。
宋沐安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头发被夜风吹得有点乱。
"你怎么来了？"
"你一下午没怎么吃饭吧？"她把保温袋递过来，"我去食堂，给你带了点。"
"你..."
"皮蛋瘦肉粥，还有个包子。"
我接过袋子，还热着。
"进来坐。"
"不啦，我就..."
她话没说完，目光越过我，落在我桌上。
我桌上，摊着那沓方案。
最上面那一页，是陆以宁用红笔批注过的流程表。
她的字很利落，红笔痕迹在灯下格外扎眼。
宋沐安的目光，在那沓纸上停了一下。
很短。
短到我几乎以为是错觉。
她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学生会的活？"
她问。
"嗯，下午去帮忙看了看。"
"哦。"
她应了一声。
就一个"哦"。
跟昨天晚上手机里那个"哦好"一模一样。
我心里"咯噔"一下。
"沐安。"
"嗯？"
"就是改个方案。"
"我知道。"她又笑了，笑得跟平时一样，"挺好的，陆学姐那么厉害，你能跟她学东西。"
她说得很懂事。
可我看着她那个笑，总觉得哪里不对。
"粥趁热喝。"她往后退了半步，"我先回去啦。"
"等等，"我拉住她，"你不留一下坐一会吗？"
"不了，"她看了一眼我桌上那沓红笔方案，"你忙吧。"
她转身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没人说话。
过了几秒，周棋凑过来，小声说了一句。
"完了。"
我回头看她。
"怎么了？"
"你这，"周棋指了指我手里的粥，又指了指桌上的红笔方案，"两头都难。"
我没接话。
我把粥放在桌上，半天没动。
一边是拒绝不了的学姐。
一边是我舍不得让她难过的人。
我第一次觉得，被人看上，好像也不完全是好事。
